沈流萤晚些就收到了姥姥那边的回信。
那只送信的乌鸦在黄昏时候,炊烟袅袅的时候乘着晚风,张着双翼滑进了沈流萤的窗棂。
姥姥说:“聂小倩就要嫁给黑山神主了,无法前来。”
沈流萤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怔怔盯着皱巴巴的宣纸看了半晌,然后把它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这般还似不解气,她脚尖有碾了几圈,直到纸张碎裂,字迹模糊再看不清才罢休。
黑山神主的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又暴力,漫长的岁月里他娶过不知多少任妻子,但都莫名其妙身亡了。
聂小倩偷偷跟她说过,那些女子都是受尽折磨,自愿灰飞烟灭以求解脱的。
若是聂小倩落在他手里,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怎么这么多的渣滓?”沈流萤颓然坐回圆木凳上,喃喃说道。
那个王梁也是如此这般。
忽地沈流萤眼神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
沈流萤找到那王梁的时候,他正沉浸在酒色温柔乡里。
雅间里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俗艳的春宫图卷,角落香炉里焚着浓腻的甜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酒气、脂粉味和不知名的气味熏得沈流萤蹙眉,抬手轻轻抵在鼻尖。
木圆桌上摆满油腻的荤腥,几个酒坛子倒在桌上桌下,剩余的酒液正有一滴没一滴地在坛口慢慢汇聚,然后滴落。
绣着牡丹图案的屏风后,红漆雕花床榻上的大红绣鸳鸯交颈锦被滑落大半,枕畔散着几条艳色丝帕和一条大红肚兜。
衣物散落一地,王梁赤身裸体地躺在榻上,臂弯里还拥着一个眉眼姝丽的美女。
沈流萤一勾手指,东边的窗户便自动打开,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吹散不少气味。
她踩着梳妆台前的圆凳,浅浅坐在梳妆台上,右手托着下巴,极有耐心地等着王梁酣睡醒来。
那日在王梁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可能他自己都记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善良淳朴的好好青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
直到一日他清晨推开门,低头却在门前见到了一个晕倒的外乡女子。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
王梁好心收留了她,分她吃食和一角遮风挡雨的住处。
那女子也很是贤惠,留在家中操持家务,为王梁洗衣做饭作为回报。
久而久之,两人生出情分,继而成婚,一切水到渠成。
婚后两人依旧甜蜜融洽,惹人艳羡,只是一月后,那女人突然卷光所有家财人间蒸发,给王梁留下了一笔巨大的债务。
王梁起初不愿相信自己遭了欺骗,想着那女人定是有什么苦衷。
怀着这样想法,王梁砸锅卖铁变卖了所有田地去找那女人。
没曾想找到她时,恰好又是那女人的新婚洞房花烛夜。
王梁终于顿悟,原来他其实也只是她众多新郎中的一个罢了。
虚情假意一番之后,便是人财两空。
他在那婚礼上大闹了一番,将那女子的真面目揭露出来,那新郎家却是执迷不悟,将王梁痛打了一顿,扭送到了衙门。
王梁在狱中绝望地蹲了几天,吃了几天牢饭,认识了一帮人贩子,就此走上了不归路。
那个女人最终成了死在王梁手里的第一个亡魂,也正是她濒死之际的哀求、忏悔、通红的眼尾以及颈骨折断时的脆响,让王梁食髓知味,彻底爱上了这种摧折破坏的感觉。
许多年来,葬送在他手里的女子不计其数。
丹娘就是最近的一个。
在王梁的记忆里,丹娘温柔乖顺,烧得一手好菜,也是他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女子里,最像他第一任妻子的。
丹娘在王梁身边待了许久,待后来者极包容,大抵觉得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何苦再互相为难。
这样的觉悟不是人人都有的,譬如马红杏。
每一个反抗王梁的暴虐却无法逃脱的女子,最终都在丹娘这里找到了温暖。
丹娘就像是漫漫黑夜里的星光,成为那些被骗被拐女子苦涩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然而好人却没好报。
王梁还是渐渐厌弃了丹娘,贬妻为妾,到后来酒后将丹娘活活打死。
这样一个良善的人就这样摧折在这样一个人渣手里。
沈流萤想到此处似乎是耐心耗尽,站在圆凳上,一挥袖将王梁身边的美姬迷倒,然后显出诡相,直直飞到王梁身边,嫌恶地拎起衣服盖住他的身体,然后用尖利的长指甲紧紧捏住王梁大张的,吐出如雷鼾声的嘴。
王梁顿觉窒息,意识也缓缓清晰起来,挥手就要来赶走钳住他嘴巴的不明物体。
沈流萤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圆胖的脸蛋子,冷冰冰出声道:“可以醒了。”
她的手自是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带着地下的阴冷湿寒,冻得王梁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来。
入目不再是花楼雅间里暧昧的红纱床帐,而是沈流萤那间狭小幽暗的小屋。
一丝惨白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