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瞳安想了想:“素描本、铅笔、橡皮这些基本工具就可以。如果有水彩或彩色铅笔更好,但不用勉强。”
“好。”颜桑璃记下,“另外,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拜访策略。不能直接问星移伞,但可以围绕明代道教法器、星象研究、家族传说这些话题展开。你作为画家,可以询问有没有值得临摹的古图或符号,这是个自然的切入点。”
“那位老先生,”纪瞳安问,“你知道他的具体背景吗?除了林姐说的。”
“林姐只说他姓陈,退休前是中学历史老师,对本地历史和民俗很有研究。”颜桑璃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这类人往往知识渊博但谨慎,对家族传统有强烈的保护意识。我们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学术严谨,才能赢得信任。”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大概九点出门,十二点前回来。这段时间你可以继续休息,或者……”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设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昨晚的完整数据。密码是1024。”
“1024?”纪瞳安有些意外。
“计算机基础单位,也是我父亲的生日。”颜桑璃简单解释,端着碗筷走向厨房区。
纪瞳安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桌面很整洁,除了必要的软件图标,只有一个名为“星移研究”的文件夹。她点开,里面是分门别类的子文件夹:文献扫描、测试数据、符号分析、地点标注、理论模型。
她先打开测试数据文件夹。昨晚的记录被整理成详细的表格和图表,每个测试都有时间戳、参与者、测试类型、生理数据、主观描述、观察备注。颜桑璃的记录极其详尽,甚至包括两人测试时的座位距离、室温、环境噪音水平这些看似无关的变量。
在“主观描述”一栏,纪瞳安看到了颜桑璃对自己感受的记录:“传递三角形时,意识聚焦感强烈,如同用尺规作图的精确感。接收‘蓝色’时,感知到一种色彩场的存在,而非具体蓝色物体。后续有轻微失重感,约持续3秒。”
而在她自己的描述栏,颜桑璃用括号标注了“据口述记录”,然后是她的原话:“振动有结构,像音乐。连接感像知道有人在暗室里。传递‘蓝色’时想的是工作室的晨光。接收三角形时感到一种……数学的稳定感。”
这些描述被并列放置,旁边有颜桑璃的分析注释:“双方描述存在对应性:‘尺规作图的精确感’对应‘数学的稳定感’;‘色彩场的存在’对应‘工作室的晨光’。显示共享感知不仅传递信息内容,还传递信息背后的认知框架和情感基调。”
纪瞳安继续浏览。在理论模型文件夹里,她看到一个正在构建的流程图:从“双灵接触”开始,分支出“意识连接建立”、“环境能量汲取”、“符号激活(待验证)”、“门户开启(假设)”等步骤,每个步骤旁边都标注着已知信息、未知问题、风险评估和待测试项。
这个流程图还在早期阶段,很多地方标着问号,但它展示了一种系统性的研究思路。纪瞳安感到敬佩——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颜桑璃已经建立起了一个可操作的研究框架。
她关掉电脑,目光落在墙上的星图复制品上。那幅图绘制于明代,但基于更古老的观测数据。图中的星辰用金粉标注,星座连线用银线勾勒,整体呈现出一种既科学又神圣的美感。璇玑子生活的时代,天文学和神秘学还没有完全分离,学者们用同一套语言描述自然规律和宇宙奥秘。
也许正是这种跨界思维,让他创造出了星移伞这样的器物。不是纯粹的科技产品,也不是纯粹的魔法道具,而是基于某种深刻理解——对意识、能量、时空关系的理解——而制作的功能性工具。
纪瞳安拿起速写本和铅笔,开始临摹墙上的星图。她不是要精确复制,而是要捕捉那种感觉:古代学者仰望星空,试图理解宇宙秩序,同时相信这秩序与人间事务息息相关的虔诚感。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不过分追求准确,而是注重整体的气韵和平衡。当她画到紫微垣时,特意放慢速度,仔细观察那些星辰的排列——它们确实构成了一种类似中枢的结构,周围的星座像是围绕它旋转或延伸。
这让她想起颜桑璃所说的“地上星图”。如果北京周边的特殊地点真的对应着天上的星座,那么这不仅仅是一种象征性的对应,可能还有功能性的意义:地上的节点网络模仿了天上的能量流动模式,或者反过来,天上的模式指导了地上的布局。
“画得不错。”
颜桑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瞳安转头,发现她已经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在附近买的。”颜桑璃放下袋子,“礼品选了上好的茶叶和一套文房四宝,符合老先生的身份。绘画工具也买了些基础款,你看看合不合用。”
纪瞳安打开袋子。里面有素描本、不同硬度的铅笔、橡皮、卷笔刀,还有一套12色的彩色铅笔和一个小型水彩套装。都是专业品牌,品质很好。
“这些……很贵吧?”她有些不安。
“研究经费。”颜桑璃简单地说,“而且你需要合适的工具才能完成绘画记录项目,这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纪瞳安刚画的星图速写:“你对紫微垣的处理很有意思。没有完全按照原图,但抓住了那种‘中枢感’。作为画家,你对结构和重心的直觉很敏锐。”
“我只是觉得,”纪瞳安说,“如果这些星辰真的对应地上的节点,那么紫微作为中枢,可能意味着怀柔那个地点是整个网络的控制中心。去那里操作星移伞,效果可能最强,但也最危险——就像直接操作总闸。”
颜桑璃沉思着这个比喻。“很好的洞察。所以我们即使要去那里,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现在先专注于眼前的线索——下午拜访陈老先生。”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我们还有时间做一件事。昨晚的测试显示,信息传递的能耗与信息复杂度相关。我们可以尝试一个新测试:不传递具体内容,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连接状态,看能否降低能耗,延长可持续时间。”
“像待机模式?”纪瞳安问。
“对。如果星移伞需要长时间操作——比如维持门户开启——我们不能一直承受高能耗状态。必须找到一种低功耗的协同模式。”
她们重新设置测试环境。这次不设定具体信息传递目标,只是同时触碰伞柄,同步呼吸,维持一种“存在性连接”——知道彼此在那里,共享基本状态感知,但不进行具体信息交换。
测试进行了十五分钟。过程中,纪瞳安能清晰感受到那种连接感,但它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而温和,没有昨晚那种强烈的信息传递时的冲击感。生理监测数据显示,两人的心率和呼吸保持稳定,只比基线状态略高。
“成功了。”颜桑璃看着数据,“这种‘待机连接’的能耗只有主动传递时的20%。这意味着我们可以长时间维持基本连接,为更复杂的操作做准备。”
她记录下这个发现,然后在理论模型的流程图上增加了一个新分支:“低功耗协同模式——可用于准备阶段和维持阶段。”
当她们结束测试时,时间已近正午。窗外的阳光直射下来,房间里明亮温暖。胡同里传来午饭的香气和各家各户的动静,一个完全平常的秋日中午。
但在这个平常的中午,她们正在准备一次不平常的拜访,寻找一件不平常器物的秘密,探索两个不平常世界之间的可能连接。
颜桑璃开始整理要带的东西:礼品、笔记本、录音笔(征得同意后才使用)、相机、还有纪瞳安的绘画工具。她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件物品都检查过,确保功能正常。
纪瞳安则换上昨天买的新衣服——简单的深色长裤和浅灰色毛衣,外面套一件防风外套。在镜子前整理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形象既熟悉又陌生。是她,又不是她世界里的她。在这个世界的服装店里买的衣服,在这个世界的镜子里反射出的影像,在这个世界的阳光下投出的影子。
但她还是她。手指上长期握笔形成的茧还在,眼角那粒小痣还在,头发被风吹乱时往右偏的习惯还在。这些身体的特征和习惯,像是穿越世界后唯一不变的坐标,提醒着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回到哪里去。
“准备好了吗?”颜桑璃在门口问。她已经换上一身略显正式但不过于严肃的装束——深色长裤,浅色衬衫,外面是一件剪裁合体的薄外套。她手里提着礼品袋,肩上挎着工作包,整个人看起来既专业又得体。
“好了。”纪瞳安拿起自己的绘画工具包。
她们走出房间,锁上门。四合院的天井里,阳光正好,晾衣绳上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隔壁家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锅刺啦作响。这些日常的声音和景象,构成了一个坚实而平凡的现实背景。
而她们即将踏入的,是这个现实之下隐藏的另一个层面:古老的知识,家族的秘密,连接世界的可能。
走出胡同,来到大街上。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街道两旁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女性,正怀揣着一个关乎平行世界的秘密,走向一条可能改变一切的线索之路。
东四的胡同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宁静悠长。按照地址,她们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门楼,门楣上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漆已经斑驳,但字迹依然清晰。
颜桑璃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出现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陈老先生您好,”颜桑璃微微躬身,“我是颜桑璃,这是纪瞳安。林姐介绍我们来的,想请教一些关于本地历史和民俗的问题。”
老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他说,声音温和而沉稳,“林姐打过电话了。她说,你们在研究一些……有趣的东西。”
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午后的阳光和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门内是一个安静的小院,种着几盆菊花,正在秋日里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