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次想起微光下的人。
那双温柔又锐利的银眸是沉默着闭合的,不会像夜色里如流水般的朦胧月光,也不会在强光下显得过于清澈,反射出手术刀面般的淡薄银光。
他那时盯着维里斯看了很久,从体态到发丝,又从发丝到眉角。
维里斯睡得很安静,除了轻微的呼吸起伏,所有的都和原来没有区别。
一号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痴迷探险的冒险家,每开拓一片未知地图,他就顺理成章地占领了这片全新的土地的命名权。
这种奇妙的游戏在察觉到维里斯的不安时戛然而止。
现在回想起来,一号觉得自己像用眼神舔舐别人的变态,他不认为是自己被魅惑了,只是因为没有那双银眸的监督,所以他才能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若是正常情况,他每一次看久了都会被维里斯察觉,接着被打断。
他心想:只是......好奇。
昨天,维里斯问他是否会抛下他。
他想到那股自本能中流露出的不安——维里斯睡着的姿态一点都不让人放心,他不由得担心是因为自己的不告而别,独自与狐妖见面,将昏睡中的维里斯丢在床上,才让维里斯问出这样的话。
也许生病的人会更加脆弱?一号有些后悔没在那声下班长鸣后发短信了。
下一刻,他猛地意识到维里斯指的是离开髓渊。
他们约定好一起在髓渊抱团取暖,但之后的事待定。
维里斯一定会拿环游世界的承诺再度约束他,但他早就决定逃走,他会悄无声息地远离危险的维里斯,然后......独自环游世界。
他没有给维里斯答案,心里默默冒出:红熊国与维里斯有什么仇?
今天早晨,他在出门前摇醒了维里斯:“我要出去一趟。”
维里斯显然还未到醒来的时间,黑发男人强打精神,发音模糊:“什么?”
“买东西。”一号打算把赚来的钱花干净。
维里斯用逻各斯凭空捏出两对耳机,眯着眼拿了一对给他自己塞上,又递过来另一对:“戴上,降噪耳机,保护听力。”
一号捏着耳机,狐疑地看着陷入沉睡的人。
为什么之前非得要伸手堵耳朵?
这个问题的答案被一号放过了,他心情好,没有生理上的煎熬,不会因渴血而烦躁,被“治疗”后,接着又解决了髓渊的事,似乎未来也明亮可期。
那句解决他恐惧的话,又或许没有完全解决,他却在问题中看到了自己,他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正如他感受到的那些、他所困惑的谜题。
他为自己的存在而迷惑,为自己所遭遇的苦难而不解,但如果这份相同的苦痛将在别人身上重演......
即便没有答案,他也会再试一次。
这种莫名的勇气,又或许是生理状态转变所致,让一号的信心快要溢出,他甚至认为:相信维里斯也不会更差,毕竟他已经找到一条属于他的准则。
长长的嗡鸣自遥远处悠悠传来,经过耳机过滤,那声提示音如清晨的号角,仿佛带着晨曦的金辉震荡胸膛。
橘光路灯下的浅金发男人低头,仔细点着自己赚来的髓渊钱币。
除去之后必要开销,还得加上应急金,省下的钱并不多,挑出这些钱币,他便向着刚开门的集市缓缓走去。
集市的人不少,一层塑料布就是小摊遮挡污水的防水棚,充当桌子的铝钢板上放着十几条翻修义肢。
手、腿,甚至还有眼部义肢。
也不知道摊主是怎么从垃圾堆里翻出这么小的义眼。
一号付了钱,离开一股机油铁屑气味的潮湿集市,远离灯光,没入黑暗,很快他就抵达目的地,在地下矿坑入口的白灯下,他遇上了出洞的工友,虽然一号已经有几天没来上班了。
“哑巴,你又来打工了?诶呀,我都忘了,你听不懂。”
一号用略怪的口音问:“之前带我去神堂的大叔呢?”
“盖亚?”瘦男人回头对洞口吼了一声,“盖亚!”
吼完,猴子样的干瘦男人扭头问:“你原来不是哑巴?不对,你竟然会我们的语言了?”
一号和他不熟,不愿多说话:“嗯。”
矿洞里一个黄点从黑暗中变大,亮黄头灯驱散黑暗,一身的黑灰的大叔抬头问:“干什么?”
一号上前一步,将买来的义肢递给大叔:“拿到。”
大叔莫名其妙地接下义肢。
一号见大叔收下,扭头就快步离去。
“喂?你不是哑巴?这个义肢是给我吗?”
一号没有回头,一个加速,消失在城市的阴影中。
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回去的路上,一号已经思考到英雄做好事不留名这一层关系,而不是因为他沉默寡言,不愿向人敞开心扉。
沉迷动漫的灵枢忽然冒出来点评:「像我们这样的人,注定无法融入正常世界。」
一号心想:虽然不正确,但很有格调。
或许是被灵枢打断无意义的思绪,又或是在楼顶飞跃的感觉太过熟悉,他扭头看向远处,在一片仿佛错觉的微风中,山脉般的建筑物像是一条条鼓动的彩旗,那些破败的发光招牌每闪烁一下,就好似在这阵风中翻了个滚。
他看到一条条彩龙围着中央落下的白光翻滚,听到无数活着的人无意义的碎语,嗅到从未注意的气息。
那不好闻,但就像一开始那样,他感到心脏在搏动着,在霓虹城的夜色里飞翔。
他想:这些习惯的东西再被注意到,与曾经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觉得他正活着,与无数的人一样活着,他即处于世界中,又如飞鱼般,只要一用力便会跃出海面,在海面留下一道流星般的长长尾迹。
「你不看动漫、短剧了?」一号随便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