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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朝夕忆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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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少年那双盈满泪水、写满了恐惧、哀求与一丝绝望中残存的希冀的眼睛上停留了许久。

那眼睛很漂亮,即使此刻布满血丝和泪光,也难掩其清澈的底色。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士兵,以及周围百姓各异的神色。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的举动。

她忽然弯下腰,伸出双臂,一手穿过少年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瘦削的背脊,稍一用力,竟将这个浑身脏污、来历不明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惊呼一声,身体骤然失重,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咏安胸前的衣襟,入手是结实流畅的肌肉触感和布料粗糙的纹理。

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咏安近在咫尺的、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殿下!不可!”陈诚大惊,想要阻止。

咏安却没有理会,她抱着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少年,快步走到自己的御马旁。

枣红马似乎通人性,温顺地低下头。咏安先将少年小心地、稳稳地安置在马鞍前部,让他侧坐着,靠着自己。

然后她一手扶着少年(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颤抖),一手抓住马鞍,利落地翻身而上,稳稳地坐在了少年身后。

“抓紧。”她低声对身前僵硬的少年说了一句,随即一抖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立刻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皇宫方向飞驰而去,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清脆急促的声响,扬起淡淡的尘土。

陈诚愣了一下,立刻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紧紧跟上,留下身后一街目瞪口呆的士兵和百姓,以及无数惊疑不定的猜测和议论。

风声在耳边呼啸,街景飞速倒退。

少年被圈在咏安身前,后背能感受到她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类似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混合着马匹皮革的气息。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安全、温暖,却又如此不真实,恍如梦中。

他僵硬地抓着马鞍前部的突起,一动不敢动,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混杂着脸上的污迹,被风吹散。

咏安策马的速度极快,但控马技术娴熟,马匹奔跑得异常平稳。

不多时,宏伟的宫门已在眼前。

守卫的宫门侍卫远远看到公主骑马疾驰而来,刚想上前例行询问,咏安已如同一道疾风般,骑马直接从洞开的宫门飞驰而入,马蹄踏在宫道的青砖上,回声清脆。

侍卫们只来得及瞥见公主身前似乎还有个模糊的人影,便已不见踪影。

咏安一路骑马直奔自己的寝宫所在区域,直到殿前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再次将马背上有些晕眩、手脚发软的少年抱了下来,这一次是标准的公主抱。

她步履稳健,无视沿途宫女太监惊诧的目光,径直走进了自己素来整洁肃穆、不喜外人打扰的寝殿。

殿内燃着清雅的檀香,布置简洁大气,与一般公主闺房的柔美迥异。

咏安将怀中轻飘飘的少年小心地放在了自己那张铺着锦缎的、宽大舒适的床榻上。

少年一沾到柔软的被褥,身体便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似乎不适应这般洁净舒适的环境,也为自己满身污秽弄脏了如此华贵的床铺而感到惶恐不安。

“陈诚,”咏安对紧跟进来、气息微乱的侍卫吩咐道,“速去太医院,传当值的太医过来。”

“是!殿下!”陈诚看了一眼床上狼狈的少年,虽满腹疑虑,但深知公主的脾气,不敢多问,立刻提刀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寝殿内只剩下咏安和床上的少年。

咏安走到一旁的铜盆架前,拿起干净的毛巾,在铜盆的清水里浸湿、拧干,然后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少年惊恐地看着她靠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动。”咏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开始擦拭少年脸上的污迹和血迹。

毛巾拂过肿胀破皮的嘴角、青紫的眼眶、还有额头上磕破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与方才街上那个一脚踢开长枪、策马疾驰的飒爽公主判若两人。

随着污迹被一点点拭去,少年原本被掩盖的容貌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极为清秀精致的脸,尽管此刻布满了伤痕和营养不良的苍白,但五官的底子极好,鼻梁秀挺,嘴唇的形状优美,只是因为干裂和失血而颜色浅淡。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怯生生地望着咏安,湿漉漉的,如同林间初生的小鹿,纯净中带着惊惶,惹人怜惜。

咏安看着这张脸,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继续擦拭,一边问道,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少年小心翼翼地啜泣着,生怕自己的眼泪和回答会惹怒这位尊贵又捉摸不透的公主殿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公主殿下……我……我从小就一个人流浪,记不清了……可能有过,但……大家都叫我‘小乞丐’、‘源芳狗’……我没有名字……”

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毛巾的湿意,流进嘴角的伤口,带来丝丝刺痛。

咏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继续为他擦拭手上和脖颈的污渍。

她的沉默让少年更加忐忑。

不多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年约五旬、提着药箱的太医气喘吁吁地赶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他一进门,便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您哪里不适?老臣……”

“不是本宫。”咏安打断他,抬手指向床榻,“是他。看看他的伤。”

太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当看清床上躺着的竟是一个蓬头垢面(虽然脸被擦过了)、满身伤痕、瘦得几乎脱形、衣衫褴褛的少年时,不由得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谁不知道咏安公主素有洁癖,寝殿向来不许外人轻易踏入,更别提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浑身脏污的人躺在她自己的床榻上了!

这……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太医不敢多问,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应道:“是,是,老臣这就诊治。”

他快步走到床前,打开随身的药箱。先是仔细查看了少年脸上的伤势,又请咏安允许后,粗略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其他地方的伤。

大多是殴打留下的淤青和皮外伤,最严重的是额头的磕伤和营养不良导致的极度虚弱。

太医很快配好了一味消炎止血、化瘀生肌的药粉,小心地敷在少年脸上的伤口处,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固定。

然后又开了一张调理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

“公主殿下,”太医恭敬地回禀,“这位……小公子身上的外伤并无大碍,按时换药,注意清洁,休养些时日便可愈合。脸上的伤,敷此药粉,每日一换,大约七日后便无大碍了,只是可能会留下些浅淡的疤痕。”

“嗯,知道了。有劳太医。你先去忙吧,药方交给外面的宫女去抓药便是。”

咏安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严肃,看不出喜怒。

“是,老臣告退。”太医躬身退下,心中依旧充满了疑惑和震惊。

太医刚退出去,陈诚便再次快步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凝重,走到咏安身边,压低声音道:“公主殿下,属下已派人查问过城门守军和附近街坊。此人……确是源芳国人无误,约半月前混在流民中入城,之后一直在城西破庙一带流浪乞讨,行踪并无特别异常,但也……无法完全排除细作的可能。”

作为侍卫统领,他必须将最坏的可能性告知主子。

床上的少年听到这话,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水浇灭,他急忙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公主殿下!我真的是逃难来的!我发誓!我要是有一句谎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真的不是奸细!我只是……只是活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脸上新敷的药粉,样子狼狈又可怜。

咏安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表现出信任,也未显露出怀疑。

她向陈诚递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包含了“知道了”、“继续留意”、“但暂时不要采取进一步行动”的复杂信息。

陈诚跟随她多年,立刻会意,躬身应了一声“是”,便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到了一旁,但手依旧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监视着床上的少年。

寝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咏安在床沿重新坐下,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少年,开口道:“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你可以说了。把你的来历,你所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坦诚压力。

少年缩了缩脖子,眼泪还在掉,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用带着哭腔但尽量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公主殿下……我……我真的是从源芳国北边一个叫‘落霞村’的小地方逃难来的……我们那里,半年前遭了兵祸,先是叛军,后来朝廷的军队又来清剿……村子被烧了,好多人死了……我爹娘为了护着我,也……也没了……我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往南走,听人说南陵国富安定,就……就想过来讨条活路……我过了边境,走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到了都城……可是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也没有人肯收留我……我只能去乞讨,去捡别人扔掉的剩饭……有时候……有时候还会被其他乞丐欺负,被城里的人打骂……说我是什么‘源芳狗’……今天,我只是想讨一点吃的,那两个兵爷就……”

他说不下去了,想起白天的遭遇,恐惧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泣不成声。

咏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突出的锁骨上,落在他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上,落在他那双盈满泪水、却努力想要表达清白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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