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安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她看着对方脸上那副隔绝了表情的金玉面具，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也必定横亘在对方心头数百年的名字：“那……汐玥呢？您……还记得他吗？您转世时，可曾想过他？”

这个名字仿佛具有某种魔力，让一直保持着淡然姿态的情水武神，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两人之间隔着石桌，四目相对（虽然一方戴着面具）。

面具后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恍惚与失神，仿佛被这个名字瞬间拉回了某个鲜血与泪水交织的时空。

“他……”情水武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还不肯去转世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咏安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当然没有！他为了等您，找您，已经……已经成了鬼界都闻之色变的凶鬼。他执念太深，修为也高得可怕。”

她将自己所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情水武神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为什么还是不肯……也……从未试图找过我。”

这句话像是疑问，又像是自责的陈述。

咏安听到这话，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气恼，为那个在人间孤独寻觅了六百年的痴情鬼魂感到不平。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质问：“他是鬼！您是神！阴阳相隔，神鬼殊途，他该如何找您？且不说您飞升后神踪缥缈，座下神徒众多，他一个鬼魂如何靠近天界？他为了找您，不惜耗费自身精纯的鬼力，去滋养和驱使大批低阶鬼魂，只为了让它们在人间掘地三尺般地搜寻线索！这些年来，他几乎找遍了人间的每一个角落！您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想起汐玥提到“六百年”时那绝望又偏执的眼神，胸口一阵发闷。

情水武神抬手，用戴着面具的额头轻轻抵住自己的手指，仿佛在忍受某种头痛，又像是在消化这个令人心痛的事实。

她缓缓摇头，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与无奈：“果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执着得让人心疼，又傻得让人生气。那些鬼界流传的、关于‘死水芙蓉’散尽法力寻人的传闻……竟都是真的。”

她的语气复杂难辨，有感动，有心疼，更有深沉的愧疚。

咏安看着她，虽然隔着面具看不到表情，但能感受到她情绪的低落。

她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您此次入梦见我，究竟想说什么？应当……不止是为了确认汐玥的状况，或者见我一面这么简单吧？”

她直觉感到，这位滞留世间的残魂，必有更重要的事。

“自然。”情水武神抬起头，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语调，但其中的凝重感却丝毫未减。

“如今世间，阴阳失衡，鬼气躁动，动荡将起。我虽仅剩一缕残魂，神力百不存一，此等乱象，我看在眼里，实在……无法再袖手旁观，静观其变了。”

她的话语里，重新带上了属于“武神”的责任感。

咏安却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可是您来找我也没用啊。我现在只会画几张基础符箓，懂一点粗浅的道法皮毛，连对付‘诡’级的鬼物都要靠朋友帮忙和运气。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做不了。”

她很有自知之明。

然而，情水武神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

“我要你飞升。”

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五个字。

“您开什么玩笑！”咏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石桌上，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稳坐如山的面具女子。

“我才十八岁！刚成年！飞升成神？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根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

她觉得这位前世自己是不是在漫长的岁月里脑子出了点问题。

情水武神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依旧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中那只质朴的金镶玉茶杯（不知何时出现的），反问道：

“怎么？你之前不是对朋友说，救助黎民百姓、平息祸患便是功绩吗？难道这话，现在不作数了？只是说说而已？”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

“那当然是功绩！”咏安毫不犹豫地回答，但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沮丧，“可是……那点微末小事，如何能与您当年平定乱世、造福万民的功绩相提并论？我达不到您的高度，连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都达不到。”

“我十八岁时，”情水武神放下茶杯，目光似乎穿透面具，直视着咏安的眼睛，“父皇病重，仓促间将皇位传于我。我一人，顶着满朝文武‘牝鸡司晨’的非议，顶着邻国虎视眈眈的压力，顶着国内饥荒与动荡的烂摊子……最后，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蕴含的艰辛与重量，却让咏安瞬间哑然。

咏安缓缓坐回石凳，但还是摇头：“那不一样。您生来贵为天子，肩负责任，拥有资源和人脉。而我……我只是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女高中生。”

她试图强调两人起点和环境的巨大差异。

“贵为天子？”情水武神的眉头似乎在面具下微微蹙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锐利。

“你以为这‘天子’之位是生来就稳如泰山、人人信服的吗？我是一步一步，用政绩、用战功、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才勉强赢得那些老臣和百姓些许认可的打拼出来的！当年，无人相信女子也能执政、也能从军、也能带领一个国家走出泥潭！但我全都做到了，而且做得不比任何一位男性君主差！”

她的语气渐强，仿佛沉睡的锋芒被短暂唤醒，“这世上，许多事看似不可能，往往只是因为人们给自己设下了界限。没有什么，是生来就‘做不到’的，除非你自己先认输。”

咏安被她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曾经睥睨天下的气场所震慑，一时无言。

她能感受到，这番话并非空洞的鼓励，而是眼前这位女子用鲜血和生命验证过的信条。

见咏安情绪似有触动，陷入了沉思，情水武神也稍微缓和了语气。

咏安静默片刻，转而问了一个她一直很好奇的问题：“武神殿下，您最后……究竟是如何飞升的？史书上记载模糊，只说是为国捐躯后受封。”

她隐约觉得，那个过程绝不会轻松美好。

这个问题，让一直表现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的情水武神，明显地怔住了。

她似乎没料到咏安会突然问起这个。

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咏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一人……单枪匹马，去了敌国都城。”她顿了顿，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然后，被……乱剑砍死了。”她说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粗粝，将那惨烈的结局轻描淡写地概括。

“您就……死得这么……窝囊？”咏安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嘴，脸上露出歉意和震惊。

在她想象中，那样一位传奇的女帝武神，即便战死，也应该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