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阑珊，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微弱声响。

宁静的夜色，仿佛能抚平白日里所有的躁动。

过了一会儿，咏安睁开眼，发现汐玥仍静静地坐在身旁，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暖黄的光线给他完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动了动，侧过身面对他，忽然轻声问道：“汐玥……你觉得，我真的能飞升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了许久，带着不确定，也带着一丝希冀。

汐玥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坚定：“为何不能？你前世本就是受万民敬仰、功绩卓著的情水武神，飞升乃是水到渠成之事。今生你既继承了这份因果与潜质，又有向道之心，为何反而不自信了？”

在他看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咏安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天花板：“前世是她……又能如何呢？她那境界，我能做到几分。”

她自嘲地笑了笑，“除了偶尔跟着爸爸和朋友处理些小麻烦，似乎……一事无成。我甚至……连自己的心意，都理不清楚。”

她指的是对汐玥这份复杂情感的迷茫，以及对自身身份认同的困惑。

“何必这样说自己？”汐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床边的手，他的手指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若我十八岁那年，未曾幸运地遇见下马救我的公主殿下，此刻早已是一抔黄土，不，连黄土都未必有，恐怕早已被那些士兵乱棍打死在街边，魂魄消散，或者沦为毫无意识的游魂野鬼了。”

他凝视着咏安的眼睛，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给了我新生，给了我这六百多年存在的意义。你的价值，从来不是用你做了多少‘事’来衡量的。”

他的话语温柔而坚定，如同涓涓细流“我爱的是那个在朝堂之上独当一面、挥斥方遒的公主殿下，也爱那个在深夜批阅奏折疲惫不堪时，会靠在我肩头小憩、偶尔因压力而偷偷垂泪的殿下；也爱如今对未来感到迷茫、偶尔会妄自菲薄、却依然善良勇敢的你。”

他说着，侧身在她身边躺下。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割下的哪里是肉……分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心啊。”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滑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咏安胸前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顿了顿，强忍着更汹涌的泪意，声音破碎：“你握着刀的手，一直在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我连替你擦汗的力气都好像没有了……我多希望，躺在那里被割肉的是我，多希望能替你承受所有的痛楚和绝望……”

那段记忆，是他永世无法愈合的伤疤，每一次触及，都痛彻心扉。

咏安的心，随着他的叙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惨烈而绝望的画面。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抵住他微微颤抖的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的指尖能感受到他唇瓣的冰凉和泪水的咸湿。

“好了……汐玥，别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疼惜，“过去的苦难与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未来，尚且可以改变，可以把握。”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带着安抚的力量，“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她的话像是一剂温和的良药，慢慢抚平了汐玥激动的情绪。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着咏安近在咫尺的、带着安抚笑意的脸，心中的剧痛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涩的满足。

他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闷闷地“嗯”了一声。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个月转瞬即逝。紧张的高考终于落下帷幕。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考场，脸上带着或轻松、或凝重、或茫然的各种表情。

咏安随着人流走出考点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然后叉着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对她而言，这场考试更多是形式上的完结，心理上并无太大负担。

最先迎上来的，不是等候在外的父母咏康盛和赵燕，而是一道无形的、却让她瞬间感知到的身影——汐玥。

他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期待。

他本想陪着咏安一起进考场（以隐身状态），却被咏安以“怕分心影响发挥”为由严词拒绝了。

其实咏安心知肚明，自己本就未打算在考试上投入百分百的精力，更多的，是不愿让汐玥这个“古代人”在现代化考场里感到格格不入，或者因为好奇而惹出什么不必要的动静。

“考完了？累不累？”汐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关切。

“还好。”咏安笑了笑，任由他挽着，走向不远处正向她招手的父母。

赵燕笑着迎上来，接过女儿手中的透明文具袋，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温声问道：“小安，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发挥得还好吗？”

咏安挽住妈妈的手臂，笑容轻松而坦然：“感觉还不错，题目都答完了，应该……不会太差。”

她说的倒是实话，虽然没拼命，但基础扎实，正常发挥下成绩不会难看。

赵燕闻言，松了口气，但眉宇间又浮起一丝忧虑，她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问道：“小安啊……你之前说的，高考完就……真打算入道吗？妈妈不是反对你跟着爸爸学东西，只是……这条路，清苦，而且……”

她的话没有说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女儿身边那“空荡荡”的位置。

她虽看不见汐玥，但作为母亲，以及丈夫私下里的告知，她隐约知道女儿身边跟着一个“特别的存在”，这让她对女儿的未来更加担忧。

咏安明白妈妈的顾虑，她握了握妈妈的手，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妈，我想好了。入道修行。这不只是一时兴起，我觉得，那里有我该走的路，也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

她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空气，那里有汐玥温暖（相对而言）的依靠。

咏康盛一直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笑意，显得比妻子更加严肃。

他的目光，从女儿出现开始，就若有若无地、带着审视和警惕地，落在咏安身侧那“空位”上。

赵燕看不见被符箓隐去的汐玥，但如咏康盛这般有一定修为的道士，凭借对气机的敏感和特殊的法门，是能够隐约感知到那非同寻常的存在的。

他看不透汐玥的深浅，却能感觉到那股即便极力收敛、依旧如渊如岳的阴冷与厚重，这让他始终无法安心。

汐玥自然也察觉到了咏康盛的目光。

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微微扬了扬下巴，对着咏康盛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一丝挑衅意味的莞尔笑容。

随即，他更加亲昵地挽紧了咏安的胳膊，仿佛在宣示主权。

咏安正忙着和母亲说话，安抚母亲的情绪，全然未察觉父亲与身边这位“隐形人”之间无声的交锋与对峙。

回到家，赵燕便开始默默地为女儿收拾行李，虽然心中不舍，但也知道女儿心意已决。

咏安和汐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节目内容汐玥看得似懂非懂，但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咏安身上。

咏康盛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看似在喝茶看报，实则心神大半都放在了汐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