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雾气尚未完全消散，承运观的晨钟便已悠悠敲响。

咏安早早起来，用冷水拍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换上练功的道袍，踩着露水浸湿的青石路，独自前往后山的练功场。

昨日的冲突虽然平息，但余波未散。

当咏安出现在练功场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投射过来——正是昨天被黑雨浇透的那几个男弟子。

他们聚在不远处的兵器架旁，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用毫不掩饰的、带着怒意的眼神斜睨着她，彼此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几声嗤笑，显然又在议论她。

咏安面不改色，恍若未闻。

她走到场边空旷处，先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痛的四肢，然后开始练习老天师昨日传授的一套基础拳法。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流畅有力，甚至因为体力尚未恢复而显得有些滞涩，但每一个姿势都力求标准，眼神专注，心无旁骛。

汗水很快顺着她的额角、浸湿了背后的衣衫，但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枯燥的招式，仿佛要将所有外界的干扰与内心的杂念，都随着汗水一同蒸发掉。

那群男弟子见她依旧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议论声反而更大了些，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咏安始终没有回头，没有反驳，只是在自己划定的小小范围内，专注地与自己较劲，与身体的疲惫对抗。

练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双腿发颤，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咏安才缓缓停下。

她用汗巾擦了擦脸上和脖颈的汗水，气息微喘，然后默默将场地边的石锁等器械归位。

步履略显沉重但脊背挺直地离开了练功场，将那一道道依旧黏在背后的、意味复杂的目光甩在身后。

回到那间清简的厢房，推开门，便看见床榻上隆起的一团。

汐玥还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头凌乱的黑色长发铺散在枕上，似乎还在熟睡。

听到开门声，被子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慵懒的、带着睡意的鼻音，然后慢吞吞地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带着被子也滑下一些，露出半张睡眼惺忪、颊边还带着淡淡红晕的精致脸庞。

咏安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孩子气的模样，方才在练功场积压的那点沉闷和不快，瞬间消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她走到床边，脱掉被汗水浸湿的外层短打道袍，露出里面干爽的棉质衬衣，然后从自己的行李包里翻找出早就准备好的便装——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色的运动短裤。

“醒啦？”她一边换衣服，一边轻声问道。

“嗯……”汐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眼神还有些涣散，显然没完全清醒。

他那一头柔顺的长发因为睡姿而变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俏皮地翘起，像个毛茸茸的小鸡窝，配上他懵懂的神情，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咏安换好衣服，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枕边一把木梳，很自然地开始替他梳理那头乱发。

发丝入手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丝绸。

她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打结的地方，动作轻柔。

梳着梳着，她忽然灵机一动，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地束起，而是尝试着将他耳侧的一部分头发编成了一条细细的、精巧的三股辫，然后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系好，垂在他肩头。

剩下的长发则披散在背后，顿时少了几分古韵，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感。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眼睛弯成了月牙：“嗯，蛮好看的。倒像是谁家出来游山玩水的俊秀小公子了，少了几分……嗯，古墓里爬出来的感觉。”

她开玩笑道。

“真的吗？”汐玥闻言，彻底醒了瞌睡，眼睛亮了起来。

他坐起身，任由被子滑落腰间，伸手摸了摸脑侧那条陌生又新奇的发辫，脸上露出新奇又欢喜的表情。

然后，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咏安的腰，将脸靠在她腰间，仰头望着她，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当然。”咏安笑着揉了揉他头顶未编起的软发，“饿不饿？我去斋堂看看有什么吃的。”

汐玥摇摇头，脸颊在她腰间蹭了蹭：“我不需要吃东西，不会饿的。你知道的。”

“那好。我一会儿去斋堂简单吃点，顺便跟老天师禀报一下出发的事，然后就回来找你，我们一起下山，好吗？”咏安计划着。

她已经换掉了硬底不舒服的布鞋，穿上了自己带来的、软弹轻便的运动鞋，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那一身正式的道袍实在闷热厚重，行动也不便，还是便装自在。

然而，汐玥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仰着脸，眼神里流露出依赖和不舍，声音软软的：“不要……不想和你分开。一刻也不想。”

经历了昨晚的“冲突”和“惩罚”，他仿佛更需要这种紧密的贴近来确认安全感。

咏安看着他小狗般黏人的眼神，心中微软，妥协道：“那这样好不好？我先带你去山下，找地方给你买一套现代点的衣服换上。然后直接出发，怎么样？”

汐玥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做什么他都乐意。何况，穿着她挑选的“现代”衣服……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新奇和甜蜜。

于是，咏安牵着汐玥的手笑盈盈地走出厢房。

刚出门，却见一个身影早已立在院中树下，似乎在等候。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咏安还要年少些的道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清秀却没什么表情。

他怀中抱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古朴，与他略显稚嫩的脸庞形成反差。

见到咏安出来，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咏安师兄。师弟祝容，奉老天师之命，前来协助师兄前往丽水古城。”

咏安打量了一下这个名叫祝容的小道童，见他年纪虽小，但眼神沉静，气息平稳，抱剑的姿势也稳如磐石，显然根基扎实，并非寻常顽童。

她拱手回了一礼，客气道：“有劳祝容师弟了。不过，出发前我还需先带这位朋友下山一趟，购置些行装。”

她指了指身边的汐玥。

祝容的目光在汐玥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多问，只是挑了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让他看起来老成了些），点了点头，简洁地应道：“可。”

然后便不再言语，默默站到一旁，示意咏安先行。

咏安对老天师派来这么个寡言少语的小助手略感意外，但也没多想，牵着汐玥的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向山下走去。

祝容则抱着剑，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步伐轻盈，落地无声，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山间空气清新，鸟鸣清脆。

汐玥牵着咏安的手，心情颇好地东张西望，对沿途的草木山石似乎都很有兴趣。

走了一段，他忍不住小声嘟囔：“殿下，明明……我可以直接用法力，带着你飞过去的，又快又省力。何必走这么远的路？”

咏安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提醒：“汐玥，又忘了？我昨天跟你说过的，在人间行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怎样？”

汐玥被她一看，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道：“不……不可以在人前随意使用法力，引起恐慌或注意。”

“知道就好。”咏安见他记得，脸色缓和下来，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微凉的手。

“走路有走路的好处，可以看看风景，也能……慢慢想想事情。”她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

步行既能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也能让汐玥慢慢接触和了解这个与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汐玥感受到她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力道，心里那点因为不能“飞”而产生的小小遗憾也消失了，乖乖点头，安分地跟着她一步步走下山去。

回到市区，喧嚣的人声车流扑面而来。

咏安带着汐玥直奔一家规模中等的休闲服饰店。

店内明亮的灯光，琳琅满目的现代服装，让汐玥看得有些眼花缭乱，眼中充满了新奇。

咏安根据他的气质和身高，精心挑选了好几套搭配——简约的白色衬衫配浅色休闲长裤；印着抽象图案的黑色T恤配水洗蓝牛仔裤；还有一套质地柔软的灰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

她将衣服塞进汐玥手里，推着他进了试衣间：“去试试看，喜欢哪套我们就买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