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埋怨完,突然打一个激灵。
“哎哟,我怕她走了。下次最好吃微辣啊,最劲道!
“再见,红眼!”
齿拿拿愣愣目送他离开。
视线移向桌上几张蓝色百元钞票。她默数,确实够了。
小巷。夕阳照射不到的甬道。在金灿世界之内把深秋浓缩成一个温度,变得冷冽。
人群在尽头围成的四方屏幕外来来去去。
蚂蚁群朝脚下一堆白花花碎片过去,估计是糖块。猫悠悠路过。
窸窣声过来。步调不太均匀。孙荼荼抱臂看着来人停住。
对方捂住嘴,打了个响嗝。
“姐,要怎么赔你尽管开口,”他毕恭毕敬地,“在下不是不懂业内规矩的人,是人做事都得出点意外——不然没办法混下去嘛。
你说,说吧,怎么赔都行。一定乐意效劳。”
对方放下双臂,将手里物件朝他递过去。他定睛一看:苏打水。当下爆火品牌。她买的还是橙子味的,最好喝的一款。
“喝。”孙荼荼给他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感情的字,宛如机器人。
“就,”他上下打量铁罐上贴着的卡通人物,“就喝,就完了?”
孙荼荼并未作答,只是举着苏打水。视线冷得让他差点打个寒颤。即使面目美如雕塑。
他爽快接过,瞥一眼孙荼荼,犹豫地拉开铁环,爽快地将苏打水下肚。橙子和气泡一起灌进胃里,在口腔和喉管中劈啪作响。铁罐分量完全消失,吞咽声结束。
男人痛快地抹把嘴角,畅快地把长叹出去。耳环随他动作颤颤巍巍地晃。橙子味、工业香精味在嘴里零散地跳跃。他再次看向孙荼荼。
气从腹部涌上来,又是一个响嗝。
“完成任务!”他微笑,“谢谢姐大慈大悲饶在下一条小命。那之后咱们就两清了!”
孙荼荼未加理会,收回目光。踩着高跟,径直走出深巷。
他手里拿着铁罐,看对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扯扯领子。饱腹感由内而外将全身包裹。有老鼠在脚下飞奔而过。
长桌上的观赏花,单有一只。
花瓣纯白,透出死气,然而绽放得无比饱满。茎部泡在透明的营养液里。
“麻烦您一星期后再来,周日下午三点左右。”
朱佑铭点头,从座位上起身,推推眼镜。
需要一个星期,他想。一个星期,时间大概充足,需要把当天的行程撤掉一部分。下午的会议要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去参加也罢。
朱佑铭套上大衣,毛衣在衣襟中央若隐若现。走出洁白的房间,关门,乘电梯,下楼,回到车上。
桑塔纳刚刚被唤醒,车内气温仍有些冷。用手机给他发去消息:周日,五点,取消。
对方迅速地回复:好的。附有一张被更改过的日程表。
不用查看也能知道字有多规矩,安排得有多妥当合理。他打量备注,图拉维斯。并不像个真人,倒像事事周到的机器。每方面都不精通而每方面都是专家。社交礼仪对他而言如同毫无作用的装饰——说是装饰都显得多余。
哑巴。不会说话的懦夫,脱口而出的全是无用之谈。朱佑铭深吸口气。世界上绝对找不出第二个图拉维斯。完全管用,完全沉默。绝不会对上司的做法多加过问,一言一行都如此愚笨。完美的私人秘书。
有条不紊。脱离人群生活,隐秘的机器。
他靠上椅背,打量窗外黯淡下去的夕阳思忖:图拉维斯,懦夫,工具,高效率,高薪资,高隐密性。
朱佑铭举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来回点动,编辑信息。
Zhu-0818:图拉维斯。
图拉维斯:在。
Zhu-0818:做好你的分内事,明白?
图拉维斯:一直明白,老板。
朱佑铭轻笑一声。
Zhu-0818:规矩之外的事,不是你的工作。
Zhu-0818:这可明白?
对方备注下显示“正在输入文本”,这次回复延迟约五秒钟。
图拉维斯:一直知道,明白的。多谢老板关照。
回复框白底黑字,无比敞亮。
朱佑铭关上手机。眼前浮现出在自己身前的孟孑孓。彼时位于梦里,她的寝室楼内。对方手向他伸去,不知要下一步做出什么举动。还好自己及时掐住使其脱臼。
恶心。
他闭上眼,想起从前踏入过的梦境,比如孙荼荼,比如齿拿拿,比如图拉维斯——每个都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场景、行动、潜意识,平平无奇,太过庸俗,都难以留下深刻印象。
无趣。
血泊里握着刀喘息的全乌子,在谋杀某人过后彻底失心疯。
世界影响她,她影响世界,她影响孟孑孓,孟孑孓影响她,所以她们都变得混乱。
直到后来事情结束,一切回归正轨。
大概。
[好久不见,]他尝试回忆最后那段时间,记得对方当时的神态,俨然同另一人相去无几,[能再见到你——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我真的很想念你。]对方在回忆里温和地握住他双手,但表情上是在窃笑。
[你不期待看见我吗?]
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闭上眼,将声音驱出回忆。一手搭上方向盘,想着接下来要去的地点。
应该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