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后的通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冷黏腻,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陈腐和另一种更微妙的、类似蛇类褪下皮脂的腥气。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黑暗稠密得仿佛有实质。
队伍排成一列长蛇,沉默而压抑地向前挪动。经历了禁婆袭击和张起灵的再次现身,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前方黑衣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但他指出的路似乎暂时安全,没有遇到新的致命陷阱。
关根夹在队伍中段,前面的年轻吴邪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惊险中恢复,脚步有些虚浮,不时需要扶一下石壁。关根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有那么一两次,吴邪脚下打滑,关根的手几乎要伸出去,又硬生生顿在半空,蜷缩成拳。
他知道,那个人可能就在附近,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或守护者,观察着一切。他不能再露出任何“预知”或“过度关注”的破绽。那冰冷的警告目光,犹在眼前。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攀爬。石壁上的凿痕变得规整了些,像是人工开凿的阶梯,但磨损严重,湿滑异常。
“上面有光!”最前面探路的伙计忽然低呼。
不是手电光,而是某种幽幽的、青白色的冷光,从上方缝隙渗漏下来。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攀上最后一段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顶高悬,布满了发出磷光的特殊苔藓和矿物结晶,提供着微弱但足以视物的冷光。岩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椭圆形水潭,水面平静无波,颜色是诡异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水潭周围,散落着许多巨大的、风化严重的石雕,依稀能辨出是蛇的形态,盘绕、昂首,姿态各异,围绕水潭,如同朝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有一片明显的人工建筑遗迹——坍塌的石墙,断裂的廊柱,以及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低矮的石砌祭坛。祭坛上似乎摆放着什么东西,距离太远,光线又暗,看不真切。
“是这里了,”阿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神庙的核心祭祀区。”
吴三省和解雨臣迅速打量环境,脸色凝重。黑瞎子吹了声口哨,墨镜反着洞顶的磷光:“好地方,够气派,也够邪门。”
关根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越过了水潭和祭坛,投向岩洞更高处、那些磷光苔藓覆盖不到的深邃阴影里。他在寻找,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近乎本能的、被烙印在灵魂里的感应。
他在这里。一定在。
而且,这一次的感觉更加清晰。不是俯瞰,也不是近距离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平行的、隐匿的共存。那个人,就在这岩洞的某个制高点,或者某个与阴影完全融合的角落,静静地俯瞰着整个祭祀区,如同一位漠然的观众,等待着剧情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
队伍小心地沿着水潭边缘,向祭坛方向移动。石雕蛇眼在磷光下仿佛闪烁着幽光,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水潭死寂,却让人无端觉得水下潜伏着莫大的危险。
关根走在靠后的位置,他的注意力一半放在环境上,另一半,却无法控制地飘向那感知中的方位。他能想象出那个人此刻的样子:或许倚靠着一根倾颓的石柱,或许半蹲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身形与黑暗化为一体,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映着下方潭水微弱的反光和移动的人影。那目光会掠过吴邪,掠过三叔,掠过阿宁,也会……掠过自己。
就在这时,年轻吴邪大概是踩到了湿滑的苔藓,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朝旁边一尊盘绕的巨蛇石雕撞去!
“小心!”解雨臣离得近,伸手去拉。
但关根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是他身体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关于“吴邪”安危的弦,在无数次生死锤炼后形成的条件反射,快过了理智的约束。他几乎是瞬移般侧跨一步,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吴邪的肘部,止住了他撞向石雕尖锐棱角的趋势。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声音。
吴邪惊魂未定地站稳,回头看向扶住自己的人,又是“关根”,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了:“谢、谢谢……”
关根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垂眼避开了吴邪探究的目光。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高处,那道一直存在的注视,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锋利如刀,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刺向岩洞上方那片感知中最浓郁的阴影。
磷光微弱,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就在那里。而且,他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这次迅捷到异常的救援,看到了自己与吴邪之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下意识的连接。
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比之前在石柱林边更加浓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解?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关根不敢去揣测的东西。
这一次,张起灵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那无形的目光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关根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关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迎向那片黑暗,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隐忍的痛苦,有无法言说的渴望,有历经沧桑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坦荡——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也看着他。我无法解释,但……我没有恶意。
不知道那片阴影后的存在是否接收到了这混乱的情绪讯号。几秒钟后,那如有实质的注视压力,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关根过度紧张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解雨臣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关根,又看了一眼吴邪,漂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吴邪说:“跟紧点,这里处处危险。”
队伍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祭坛前。
祭坛由黑石垒成,表面刻满了与之前甬道里相似的诡异符文和蛇形图案。坛面上,供奉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尊尺余高的、墨绿色的玉俑,雕刻成一个盘坐的人形,但面目模糊,姿态诡异,怀中抱着一个紧闭的、非金非石的盒子。
“这就是……‘它’相关的祭祀核心?”阿宁上前一步,眼神灼热。
吴三省和解雨臣也凑近观察,神色警惕。
黑瞎子蹲在祭坛边,用匕首柄轻轻敲了敲坛面,侧耳倾听。
关根却后退了半步,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岩洞高处。刚才那迫人的注视消失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并未离去。他在等待,等待某个时机,或者,等待某个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就在阿宁的手下试图用工具去取那玉俑怀中的盒子时——
整个岩洞,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在水下翻身,或者某个沉睡的机关被触发。
墨绿色的水潭中心,突然无声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水泡,随即,水面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浑浊的潭水被搅动,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恶风从水潭中央扩散开来!
“后退!”吴三省厉喝。
但已经晚了。
翻涌的水面下,数条粗大无比、覆盖着漆黑滑腻鳞片的触手状物体,猛地破水而出!它们并非章鱼触手,更像某种变异巨蛇的躯体,带着吸盘和骨刺,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横扫向潭边的人群!
惨叫声、枪声、撞击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条触手直冲祭坛而来,目标赫然是那尊玉俑和盒子!
就在触手即将砸中祭坛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从岩洞上方那片关根一直注视的阴影中,疾射而下!
张起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