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臣年觉察到裴世瑾的反常，想起临走前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色，心不自觉地揪起，于是悄悄靠近，蹭了蹭他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裤脚。

裴世瑾没有动。

心陡然一沉，苏臣年咬住那截湿透的布料，向外轻轻扯了扯。

良久，裴世瑾才缓缓掀开眼，视线有些涣散，蒙着淡淡的水雾，目光不经意地往下扫，正对上布偶仰起的脸，那双琥珀般的眼里盛着炽热的关切。

刹那间，与记忆深处另一道目光重合。

强撑的克制，竟在这一眼的注视下裂开了条缝，裴世瑾牵了牵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

“年年……”他的声音很轻，堪堪够自己听见，“我好疼。”

腰部旧伤在雨天彻底发作，尖锐的痛楚碾过骨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像有无数根细针密密匝匝地扎着，纵使他早已习惯独自硬扛，可在意识恍惚的刹那，还是会忍不住轻唤那个人的名字。

明媚，张扬，像烈日般滚烫，哪怕只是与那个人贴近一点点，于他而言，都是甘愿沉溺的救赎。

苏臣年没听清他的话，软软喵了一声。

这一声将他拽回现实，眼前迷雾散去，一切清明了然，裴世瑾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压下心底的涩意，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是怎么了，居然又把年糕错认成了他。

“我没事，”他撑着墙慢慢蹲下，伸手揉了揉年糕的脑袋，“去和你的新朋友玩吧……晚饭，可能得等一等了。”

说完，他起身，踉跄着朝着房间走去，路过餐桌时，脚下忽然一软，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直直地朝地面上栽。

“喵！”

苏臣年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猛地扑上前，屈膝在地，稳稳地抵在裴世瑾身侧，想用自己的脊背接住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电光火石间，裴世瑾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摁在腰上的手猛地撑住桌角，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止住下坠的趋势，不让自己的身体压到下面的布偶。

巨大的惯性却让他腹部狠狠撞上桌沿，锐痛带着腰伤的钝痛瞬间漫上来，一声闷哼止不住地从喉间逸出，额头抵进胸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那声闷哼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臣年的心上。

裴世瑾连着喘了好几下才勉强站稳，看到一旁呆愣的布偶，他偏身轻咳了下，声音沙哑却依旧温和：“我没事，年糕。”

说完，他拖着步子进屋，随后传来身体摔进硬板床的闷响。

外面的雨还在下，滴答，滴答，落在屋檐上。

苏臣年将自己蜷在原地，思绪纷乱如麻。

不过重逢几天，“我没事”这三个字，他已数不清从裴世瑾口中听过多少次，有时明明疼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还能笑地说没事。连苏臣年自己都分不清，这股翻涌的涟漪里，是心疼多，还是恼火他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更胜一筹。

裴世瑾，明明见到你沦落至此，该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可为什么，望着你的背影，却只觉得心口发疼，闷得发沉。

这三个字，就像苏臣年一帆风顺的人生里一道横生的变数，宛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任他百般揣度，也捉摸不透。

花斑小猫见他这样，走过来，用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苏臣年垂下眼，自嘲地想，如果真是一只小猫就好了。

终究捱不过心底的担忧，他站起身，一步步向那间房走去，才刚凑近门边，正欲探头瞧一眼，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不过数分钟，裴世瑾脸上病色已褪去大半，甚至换上了那身去酒吧兼职的衣服。他绕过布偶，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喵饭的香气逸出来，花斑小猫两眼放光，循着味，兴奋地冲过去。

裴世瑾的厨艺再次得到认证，花斑小猫直接将整张脸埋进碗里，小耳朵时不时惬意地抖一下，鼻尖蹭得沾了些饭粒，却还是只顾着埋头大快朵颐。

苏臣年不过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他的心思自始至终系在一旁的男人身上。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裴世瑾转过头：“怎么不吃了，年糕，不合胃口？”

苏臣年摇摇头，走上前，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勾住他的脚踝。

裴世瑾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将布偶捞进怀里：“怎么了？”

只见它指了指他的衣服，又努力用后腿站起，前爪在胸前比了个叉，最后指向门外。

“嗯……”裴世瑾故意拖长尾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仍含笑着逗它，“嫌我这身不好看，还是不想让我去？”

听到后半句，布偶用力点头，爪子搭上他的手腕。

心头升起一阵暖意，他轻轻捏了捏年糕的脸：“不行啊，年糕，这是我的工作。”

说完，裴世瑾看了眼时钟，便把猫咪轻放回地上，从冰箱里拿了一个冷面包，朝布偶挥挥手，撑开伞，只身走入雨中。

苏臣年望着空荡的餐桌，这才反应过来，裴世瑾今晚根本没吃饭。

接着，他又转身跑进卧室。地板上，银色药片包装格外刺眼——阿司匹林缓释片，一瞬间，眼底漫上热意，喉咙堵得发紧。

裴世瑾。

止疼药，苦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