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袋子,继续道:“他爱吃辣的,下次给你们带清蒸的。”
沈回扭头看向单手叉腰,脚踩足球的池意,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在生气?
沈回垂眸想了想,起身走向池意。
砰!
沈回眸色一惊,连忙撤步,抬腿停球。
满是灰尘和污渍的黑白小球,在他意大利手工定制的西裤上留下一片灰白。
他轻笑一声,用脚内侧将球推给池意。
砰!
足球再次被池意挑起,踢向铲斗。
嗯,在生我的气。
沈回默默将手中沉甸甸外卖袋放到一旁,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走到池意身后站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意才放下叉腰的手。
他转过身,对沈回笑道:“沈总好,天快黑了,您怎么来了?”
沈回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顺着他的话,答道:“收到足球大会报名成功的邮件了吗?想和你庆祝一下。”
池意眼皮耷拉着,但又很快抬起,“好的,那我帮沈总去把大家叫出来。”
“池意。”沈回握住转身就要离开人的小臂,“怎么了?”
池意在生自己的气,池意称自己「您」,池意可能又会离开。
他不介意一遍遍去找池意,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介意池意离开。
他想要池意像之前那样,冲着他吼也好,表现出他以为「刻薄不讨喜」的一面也好,但都不能是假装无事发生的沉默离开。
沈回以为池意会甩开自己的手,可池意却出乎意料地回了头。
沈回看着向自己靠近的池意,对方的身体温度几乎都要透过布料传到他的胸前。
沈回知道,这很可能是池意设下的陷阱,但是——
他的眼神无法避免地移到了池意的嘴唇上,丝毫不用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吻上去。
愿者上钩,沈回才是那条心甘情愿的鱼。
五年前是,如今也是。
“怎么了?”
沈回再度开口,声音又低了一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拨了拨池意被汗浸湿的发丝。
池意依旧沉默,沈回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直到,仅凭一副轻薄镜片,已经难以遮掩住他凝视池意的眼神,尤其是当池意的汗珠顺着喉结滑落到锁骨时。
“池池。”
沈回伸出手,想要抱住池意。
“这不是沈总的车吗?”
“沈总来啦?”
校门外徐闻和柳舒云的声音,将沈回动作打断,也让池意从自寻苦恼的思绪中抽身。
明明知道沈回不是慈善家,对他没有利的事情,他绝不会做。
明明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人是自己。
池意绕开沈回,将刚收到邮件的好消息告诉了两人。
高高天上挂起灿黄钩月。
几人分坐土黄色木桌四方,围着沈回提来的一桌红油夜宵。
徐闻和柳舒云盯着双椒鳝段狂流口水。
他们扭头看沉默的池意,再看更沉默的沈总,最后目光落正在掏钱给送冰镇啤酒来的校长身上。
“小淼、阿衍一起留下来吃吧!”
“好嘞,张...”
“啧,不用了,你们吃开心!”
稍瘦些的男人瞪了眼一口应下的人,拽着他,往学校外走。
终于等到张校长落座,解救了一桌的沉默和刚在地里忙活一下午、饿得两眼发昏的徐闻和柳舒云。
沈回没动筷,也没喝酒,只是点头应下了敬酒和感谢。
张校长纵横酒桌多年,但仅靠他一人,也实在是无法再把话给编下去了。
可偏偏,他求助的目光,不是被徐闻和柳舒云埋头嗦虾给忽略,就是被池意眼也不抬地无视。
“池老师。”张校长把一杯酒塞到池意手上,“沈总帮了这么大忙,你好歹说两句啊!”
飘着泡沫的黄色液体溅了池意一手。
本不想开口的池意,在瞥见沈回手探向纸巾后,端着酒杯起身。
他腰背挺得笔直,恭敬又客气道:“沈总屈尊降贵来到我校,我等感激不尽。近来,我对沈总多有冒犯,在这里也给沈总赔个不是。”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补上了一近90°深鞠躬。
徐闻:有点怪。
柳舒云:有点怪。
张校长:有点怪。
夜风吹来,大树发出簌簌如碎的声响。
“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跟我说话。”
还保持着深鞠躬姿势的池意,耳朵一阵嗡鸣。就连头顶沈回的声音,也竟被他听出了一丝颤抖。
池意压下心头酸涩的不适,重新站直身。
深呼吸,让他的语气尽可能地平缓:“沈总您不必担心,我们球队、学校以及竹湾村都相信您。那些污蔑您诈捐的不实传闻,不过是沈建集□□系内斗的产物,我们都坚决拥护...”
“方便让我和池老师单独说两句话吗?”沈回面无表情地打断。
徐闻刚想指一旁僻静的小竹林,张校长和柳舒云已经抱着啤酒和外卖盒,往宿舍方向跑去。
徐闻:。
他端上最后一盆小龙虾,速速跟上。
农田旁,家鸭在池塘中凫水,传来嘶哑又尖锐的嘎叫声和甩动翅羽的扑扑声。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沈回说,“觉得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所谓的慈善名头吗?”
那颗从与沈回重逢,便在心房里埋下的恶魔种子,终于在此刻破土生出。
它们渗出酸液的爬藤,顺着池意五脏六腑迅速生长,直至占据他的鼻腔和眼眶。
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
“那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
池意还是问出了口。
“沈来发现我们关系,扇了我一耳光的时候,你又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在想我给你丢了脸,还是在想如何能够尽快甩掉我。
上一秒,还在亲吻我的手指,为我戴上戒指,承诺这是最后一个无法共度除夕的新年。
下一秒,就将我推倒在地,紧紧锁上门,将我遗弃在你视为耻辱的卧室中。
好像,那扇门是你性取向的遮羞布,而我就是你最肮脏的秘密。
他在泪水朦胧的视线中,看见沈回黑色衬衫包裹着的健硕身躯,竟然开始晃动发抖。
“池意,那你,当时在乎的,到底是我怎么看你...”沈回声音嘶哑,“还是在担心沈来?”
池意鼻尖的酸意猛地停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回。
他的心被莫名的刀剑刺得血淋淋。
“你为什么,总喜欢在这个时候提到沈来?”
就连开口的质问,也是那般无力。
沈回侧过头,灯光在他深邃眼窝投出的阴影,让池意根本无法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对。”沈回说,“是我不该提他。”
留下这一句,沈回在池意模糊的视线中,被风推着消失在了远处黑暗中。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吵架,沈回都会提到沈来?
沈来到底是在他们关系中,扮演着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