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接连三天来帮忙割稻子，才换来进门的机会。

可他并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高中读完之后，账单一叠比一叠厚。我就跟我妈说，不想去读书了，就在医院附近找份工作，挣点钱，还可以照顾她。”

王辉宇母亲的脸上，露出为人父母都明白的神情，开口道：“池老师妈妈肯定是不同意的。”

“嗯，我妈妈不能动、不能说话，但她在听到我这么说后，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监护仪上开始响起了警报。”池意眼尾有些泛红，扯出了个笑，“然后...我就乖乖去读了大学，半工半读。”

“池老师，我晓得你的意思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池意说着，看向坐在堂屋写作业的王辉宇。

“我会努力解决学校住宿的问题。这段时间，只要您放心，可以让辉宇跟我住学校宿舍，至少让他把学习进度跟上，六年级了，不能耽误。王叔那边就拜托婶了。”

半小时后，王辉宇母亲站在水稻田里，一边喊着池意，一边对他挥着手。

池意心下明了。

他走到王辉宇身边，检查了遍他的作业后，说道：“辉宇，秋收假结束后，池老师来接你。我们去读书。”

临走前，池意走到田坎上。

他看着王辉宇父亲拿着锯镰、长满如泥点般斑点的手，对他鞠了一躬。

老来得子的中年男人，从打满补丁的灰白背心中，转动他青筋嶙嶙的脖子，望向池意。

他什么都没说，扭过头，依旧沉默地割着稻谷。

池意狂蹬脚踏，下坡时，他张开了腿，任由惯性将他带向山脚，就像是从树梢俯冲而下的鸟雀。

他回头，看见了如王辉宇父亲脸上皱纹的黑色山沟；他往前，看见了铁轨另一端如朝阳般的落日。

池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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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们下午好，航班CA4541现在开始登机。请您从19号登机口登机...”

苏青青看着每次见完沈先生，脸色就愈发低沉的老板，掏出手——

【有钱不赚王八蛋（3）】

【青青酱：@小艾过去十四个小时，学校那边没出什么乱子吧？】

【小艾：没，一切都好！小池这两天可开心啦！】

【小艾：怎么啦？】

【青青酱：没，只是出发前，老板又和沈先生吵了一架】

【小艾：动手没？】

【青青酱：这次没动，估摸着是忌惮老板把集□□系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青青酱：想打，没下手，又摔了几个茶盏】

【小艾：那就好，小池今天出门了，老板可以先回去休息下，明天再来】

【青青酱：[亲亲]】

“老板，我们先回公司还是...”

苏青青说着，却发现老板目光盯盯看着某处。

在翘首以盼的人群中，沈回视线落在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人身上。

沈回静静看了数秒，最后，睫毛带着白皙眼皮垂下，移开视线。

“学校...”

“小池有事出去了，不在。”

沈回点头：“回公司。”

说完，苏青青跟在沈回身后，给司机拨通了电话。

池意：？？？

没认出来？！

池意深吸一口气。

“戴个口罩和帽子就认不出来！好好好，我看你那眼睛真别要了！你那50°光用来装范儿的眼镜，真该去重配！”

他骂骂咧咧地跟上沈回堪称竞走的步伐，最后实在忍无可忍。

他跑过几根圆柱，顺手抽出一张宣传单，靠在咨询台边，瞟着向他正走来的沈回。

他清楚感觉到沈回和他对视了三秒，可是——

沈回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池意：？？？

池意把鸭舌帽一摘，再度如法炮制，冲到了自助值机旁，等着沈回。

再认不出来，我就把你头按进引擎里边，血溅T3！

沈回走来了。

果然，沈回停下了脚步，微微移了移头，光线从他镜片前一晃而过。

二人对视着，直到池意装模作样、扶着机器顶部的手臂，都有些发麻，然后——

沈回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池意：......

“沈回！”

沈回那抬起的、未有一丝泥渍的鞋跟，久久停顿；若不是，头顶出风口吹动了他轻盈的发丝，池意都快怀疑，他面前的是一尊雕像。

沈回慢慢转过身。

池意堆在唇齿间的抱怨和紧蹙的眉心，在见到沈回眼镜后晃动的亮光时，全数消散。

沈回没有动，依旧是那么看着自己。

池意只觉得捏着鸭舌帽的手指有些发麻，但还是慢慢取下了口罩，走向沈回。

他压下想要伸手的冲动，舔了舔嘴唇道：“看了我那么多次都没认出来，近视手术考虑下？”

池意说得轻松，不知是想要掩盖什么。

沈回咬肌凸起一瞬，喉结上下滚动，淡淡道：“我怕又认错了。”

池意眉毛挑起一边，嗤笑道：“什么叫又认...”

他止住了话。

渐渐的，他的神情变得同沈回般，鼻翼翕动，眼角微微泛红。

两人开启了漫长的沉默。

池意先移开了眼。

“可以吗？”沈回问。

等了会儿，不见池意回答。

沈回抱歉道：“是我唐突...了。”

池意扑向沈回的动作不轻，打断了他最后一个字，就连尾音都微微颤抖。

池意稍低头，脸埋在沈回的肩膀。

沈回放在他后背的手掌，纹丝不动；发间的手指，却在不停摩挲。

沈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是没认出来...”

池意闭上眼。

“是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