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伤的大夫堂后抓药，听见热闹，皱着眉举着药戥子，把奴役小弟子的赵许翊打跑。撵她去床上躺着睡睡，眼下青黑一圈，都要落到颧骨上了。

赵许翊笑比哭还难看，眨巴眼说自己疼得睡不着。

大夫瞅了她一眼。好似在说，你个摸爬滚打的剑修矫情些什么？她皱眉迂回道：“你已讨了不少安神助眠的药了。任你是药罐子也不能这么吃！”

赵许翊指了指黑眼圈，还有满是红血丝的双眼。

大夫放下戥秤，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瓶药丸塞给她。“治瘕瘿的，安神助眠还掺了天南星。一回别吃太多啊，当心醒不过来。”

她凑上去还想讨几瓶，顺便问问啥是瘕瘿，这药都是哪儿来的。

“瘕瘿者，身长硬块，毒根植于体内。恶者，疼痛难忍，不日暴毙。不少是活活疼死的，就配了这种药。”大夫表情怪异地看了一眼赵许翊。心里头琢磨她的脉案，嘴上唬人。

见赵许翊发毛，不疾不徐地补充道：“还有不慎摔断骨头，在床上疼得哀嚎、不得爽快的老人家。你且少吃些。是药三分毒。”

赵许翊眯起双眼笑着猛点头，没敢多细问。大夫看着被她翻乱的药柜，抄起来簸箕就要打人。她哎呦哎呦的叫痛装疼，人却灵活地溜出药堂。

侧面炮制药材的木板稻草的棚子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大堆。每次翻找都不曾收拾，到处乱糟糟的，只有草药分门别类在架子上晾晒。

一根灰黑的药杵表面光滑得反光，晃得赵许翊偏头。她心下一动，慢慢向那里靠过去。

半途中，发现药杵上淌着一条血线。血珠子滴答滴答，顺着药杵滴落，在地上溅出一小朵边缘成锯齿状的花来。她屏吸放慢步伐，越来越靠近干稻草柴堆后头。提溜着一个陶罐高高举过头顶。

哗啦一声，扯开遮挡的木篦。蓬头垢面的女人，左臂扭曲地掩在身后，左肩塌下去。整个人歪歪斜斜地躺在破席上。一柄冒寒光的飞刀向她的心口飞来，下一柄朝着喉咙而来。

赵许翊一个下腰躲过，然后火双手一掼，罐子砸向地上躺着的人。

趁着她被砸得恍惚的瞬间，赵许翊反而欺身上前，一手掐上她右手的脉门，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血液顺着被砸破的头顶流下，汇聚在眼窝里。

“什么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赵许翊不顾身下人剧烈的咳嗽，手上的劲越来越大。她掐着脖子迫使她抬头，油腻得发硬的头发散开，血浸透她秀丽的眉眼，阴鸷的双眼盯着赵许翊。竟然是赵凝！

只见她不慌不忙，一副大权在握的神色。眯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淌到嘴边的血。电光火石之间，她的丹田依旧榨不出一丝内力，手臂上的刀口一道道绽开生疼。

赵许翊如同被兽类盯上，背脊都在颤。这直觉可在村外救过穷书生的性命。她决定不着痕迹地停手求和，只求远离这个烫手山芋。

赵凝窒息得翻白眼，豆大的泪滚下来，嘴颤着求饶的话都说不出口。赵许翊叹了口气松开手。

上一刻还翻白眼脸憋得青紫的赵凝，废掉的左手手肘反折，小臂中段骨折骨头锐利的断端，扎向赵许翊的右眼。

赵许翊松开的手正欲掐紧，打算两人同归于尽。

剩下一层皮勉强连接、垂吊着的腐烂的半截小臂和手，就吊在她面前没往前动。尖锐的骨刺停在她的睫毛前，一动不动。她掐赵凝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不扎下来吗？”

一枚石子儿砸上赵许翊双臂的穴位，麻得她撒开手。赵凝也撤回残破的左臂。

“你不也没拧断我的手吗？况且……先前也没打算掐死我。”她瘫软着身子躺回去，用脚踢了踢赵许翊的鞋。没有血色的脸上，眉头挑了挑，“小丫头，也是邪性十足，除掉魔头扬名立万的机会也不要了？”

赵许翊看她那一身惨样，死到临头用着残肢也能博出一条生路来，还有两枚没瞧见如何出手的石子。她心里发憷，表面正儿八经，“胜之不武，难以服众，恐怕难以扬名立万。”

赵凝挤出一声怪笑。那半截前臂连断掉的部分，在半空中荡啊荡，下一瞬间好像要全部断掉似的，简直诡异极了。

赵许翊摸了摸脸上凸出来的鸡皮疙瘩。赵凝这种邪乎的人，还是少沾为好。一码归一码，她同情江珍，但是赵凝的手段同样让她胆寒畏惧。她给赵凝几粒混杂的药丸，再收拾收拾给她遮上她的容身之所。

“前辈，在下告退了，我这也是一身伤。放心，您老不斩草除根，我也不会出去多嘴说您在这的。”

赵凝研究药呢，双腿疲软动弹不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许翊兔子一样就溜了。跑出去好远，她就摸着发麻的虎口，一阵后怕，那只扭曲的断手竟然也能拿来作武器。

她回房间拆开布条，重新撒药包扎，吞了几粒神医给的药，裹着被子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身体很重，疼也依旧疼，但是好似隔着一层一样，足够赵许翊留出心神哄骗自己睡觉了。

因为疼痛休息不好，她每次有点伤总会迁延不愈。赵许翊对此无话可说，尽量避免自己受伤，但是学武的，谁不是浑身上下都是伤呢。别人都不叫痛，她再无休止地叫痛，未免太矫情了点。

药效逐渐过去，赵许翊快要清醒的时候，突然脊背上漫出一丝凉意，她迅速睁眼，从枕下抽出匕首，向着床边就扎过去。看清楚是赵凝摇晃吊着的左手的瞬间，她硬生生拐了一个方向把匕首扎在木床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