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靳平川有逗他的心思在,可还是觉得心里暖得不行,除了他妈之外,从来没有人帮他捂耳朵。
这人虽然逮着机会就要损他两句,却从来没有嘲笑他胆小,而是把他的恐惧妥善安置。
他真是被他这个举动戳中了。
连忙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佯装无所谓地抬起下巴,望着天上还在炸开的烟火,嘴硬道:“要捂也得从后头捂啊,你挡我前面干什么?炫耀你个子高?”
靳平川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闻言不过是顺着话顶回去:“嗯,比你高。”
白雪原顿时不乐意了,双肘挤到他胳膊之间把他的双肘挡开,顺便自己把耳朵捂上,瞪他一眼:“我还会长呢,你大概率没可能了。”
靳平川就笑了,收回手插回兜里,笑容在烟火明灭里显得很淡,却又是真实的:“好哇,那我等着你再长长。”
“你多高?”白雪原问。
靳平川的轮廓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一八八吧,还是去年量的。”
“和我就差八厘米。”白雪原挺了挺腰板,“我一定超过你。”
“那不行。”靳平川偏过头看他,语气有几分认真,“当我弟就得比我矮。”
白雪原无语一阵,挤出一句:“蛮横。”
靳平川挑眉,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欠收拾了是吧。”
白雪原想起中午被他拎着后脖领子的惨状,顿时闪过一丝对自己的不忍,算了算了,靳平川这个人生活压力大,精神状态不好,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摇摇头后退三步,躲他远点。
天上的烟花很快放完了,袋子里还剩一捆烟火棒,靳平川蹲下去把袋子拎起来,烟火棒塞给白雪原,又把地上放完的烟花盒一个个捡起来装进空袋子里,忙完这一切,掏出打火机,转身对白雪原说:“这个不响,你不害怕吧?”
“这个我不怕。”白雪原接过烟火棒,一手拿两根,又分了两根给靳平川。
靳平川先给他点,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烟火棒的顶端,嗤的一声,金色的火星四溅开来,光亮映在白雪原脸上,他眼睛里映着那簇跳跃的光,对靳平川笑:“来来,我给你点。”
靳平川把手上的烟火棒凑近白雪原手里那两根,顶端对顶端,火星碰火星,呲啦一下,又亮起一簇新的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里各自攥着一把亮晶晶的烟火棒,金色的光屑噼里啪啦地散落,像一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他们中间。
风比烟还要轻。
烟火棒比月亮璀璨得多。
“你为什么怕响声?”靳平川忽然问。
白雪原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回去,拉得很远。
那年他刚上幼儿园,小区里有几个大孩子,最大的可能也就七八岁,却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欺负一个比他们更弱的孩子。
他们往他身上扔摔炮,啪的一声在他脚边炸开,看他吓得跳起来就哈哈大笑。他们把点燃的鞭炮塞进他羽绒服的帽子里,他听见身后嗤嗤的声响,还没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后脑勺被震得嗡嗡响,棉絮都炸出来了,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可没有人来。
他们追着他跑,嘴里喊着“没爸的孩子”“私生子”,还学着他妈妈白飞飞的名字编顺口溜,一边唱一边笑。
“小时候因为没爸,被人欺负过。”白雪原看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火棒,声音很平静,“……而且小时候我妈经常不在家,我自己在家,打雷的时候没人陪,也害怕。”
他没瞒着靳平川。
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淡淡事情,何况事到如今,他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靳平川点点头,没说话。他手里那根烟火棒快燃到头了,细碎的光屑一点点暗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放烟花的时候你没拍照,现在帮你拍吗。”
白雪原愣了一下,看他。
靳平川又抽出两根烟火棒,递给他一根,自己留一根,边点燃边说话,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要露脸的还是不露脸的。”
白雪原接过烟火棒,没答这个问题,只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他把烟火棒举在身前,那点橘色的光刚好映亮他的下巴和半张脸,身后是大片沉沉的夜色。
靳平川看了他一眼,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举起手机,没有指挥姿势,也没有让人笑一个,因为白雪原就那样站着,举着一簇小小的光,对着镜头安静地笑,就很好。
靳平川给他拍了好几张。
白雪原走过来,凑近看屏幕,中肯地点评:“还行。”
靳平川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憋着什么,最后硬生生压下来了,语气平平的:“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拍的东西说还行。”
“啊?”白雪原愣了一下。
靳平川还是压不住,有一点点气结:“我专业的。”
白雪原又是一愣:“啊?”
“哥哥我从小玩单反,大学念的就是摄影系。”靳平川以“外行你懂个球”的语气说道。
白雪原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杯水,摊开在桌面上,靳平川大概早就把他看得透透的,可靳平川却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的情况了,其实根本不知深浅。
更荒唐的是,他猛然想起,他好像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可笑的事。”白雪原忍不住自嘲,“我只知道你叫平川,却不知道你姓什么,也不知道你名字怎么写,是一马平川的平川吗?”
靳平川笑了,也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问题。
他看向他:“嗯,一马平川的平川。”又说:“我姓靳,左边一个革命的革,右边是斤两的斤。”
白雪原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提高音量问道:“你应该知道我叫什么吧?!”
靳平川“嗯”了一声,笑说:“放心,没你那么糊涂。”
白雪原吃瘪了,也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照片回头发我。”
靳平川说“行”,又说:“来,把剩下的分一分,都放完吧。”
“好。”
“你四根,我两根。”
“那你帮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