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澄的哽咽声渐渐平息,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随时会碎裂的枯叶。他将脸更深地埋在温厌的颈窝,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带着药味和忍冬清冷的体温,仿佛那是冰冷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温厌的手依旧一下下,轻轻拍抚着他单薄的脊背。这个动作,在很久以前的地下训练场,在那些充斥着血腥、汗水和恐惧的夜晚之后,他也曾对年幼的、因为训练或惩罚而偷偷哭泣的砚澄做过。那时的砚澄,还会像小兽一样,轻轻蹭着他的手心,含糊地叫他“温老师”。
现在,这只小兽长大了,伤痕累累,爪牙锋利,却也濒临崩溃。
“阿澄,”温厌的声音很轻,在风声和草浪声中几乎听不清,“那些案子……前五起,还有游乐园,你知道多少?”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砚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攥着他风衣布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传来,有些断续:“我……我知道。但……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亲手做的。”温厌平静地说,“是‘某’让你选的地址,选的人,对吗?”
砚澄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你……你怎么知道?”
温厌看着他那双因为泪水洗涤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脆弱的黑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某’的心思,很难猜,但也并非无迹可寻。他喜欢‘控制’,喜欢‘塑造’,喜欢将一切纳入他规划的‘完美’轨道。挑选地址和人,是‘创作’的开始,是最能体现他‘美学’和‘意图’的部分。他不会假手于不信任的人。而你,阿澄,是他最‘精心’挑选和‘培养’的作品之一。他让你参与这部分,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和‘玷污’。”
砚澄的脸色更加苍白。温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一直试图逃避、或者说不敢深想的真相。是信任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将他牢牢钉死在“深渊者”这艘罪恶之船上的枷锁。让他参与选址选人,就等于让他成了共谋,手上沾了无形的血,再也无法回头声称自己“无辜”。
“他……他说过,”砚澄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空洞地望向远处荒原尽头的地平线,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万丈,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这个世界很脏,很虚伪,需要被‘净化’,被‘重塑’。他说有些人,不配活着,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不完美’。他要……纠正这些错误,让一切变得‘完美’,符合他的……美学。”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又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浮现出清晰的恐惧:“他有时候看起来很温和,会对我笑,会问我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但有时候,又很可怕。他会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就让你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或者……连死都不如。”
他描述的那种感觉,温厌再熟悉不过。那是“某”惯用的手段,用极致的温柔包裹着致命的冰冷,用看似关心的姿态施行着最严密的控制。他对砚澄如此,当年对作为“X”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那时的他,带着任务和伪装,更能清醒地看到那温柔表皮下的毒液。而年幼的、无依无靠的砚澄,却只能在那份扭曲的“温柔”中,既渴望,又战栗,最终被彻底驯化。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直接动手?”温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以他的性格,既然让你参与了,为什么不索性让你‘完成’?那样,不是更能将你彻底绑死吗?”
砚澄茫然地摇了摇头,黑色的垂耳也无力地动了动:“我……我不知道。‘某’的心思,从来没人能猜透。他只让我选地方,看那些女人的资料,告诉我她们‘不完美’在哪里,然后……告诉我需要‘修正’成什么样子。至于怎么‘修正’,由谁去做,他从不告诉我。他说……脏活累活,不用我沾手。我只要……看着就好。”
只要看着就好。
温厌的心沉了下去。这比让砚澄亲自动手,或许更加残忍。“某”在培养砚澄的“审美”,培养他对“不完美”的挑剔和对“修正”的冷漠,却又不让他真正沾染血腥。这是一种更精细、更扭曲的“塑造”。他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手,而是一个能理解、甚至“欣赏”他那些血腥“作品”的“知音”,一个被彻底洗脑、认同他那一套黑暗美学的“继承者”或者“收藏品”。
而砚澄,就在这种扭曲的“关爱”和“保护”下,一步步被拖入深渊,眼睁睁看着一条条生命因为自己“挑选”出的“不完美”而被残忍“修正”,却连阻止或参与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在无尽的恐惧和麻木中,越陷越深。
“富祈路那次呢?”温厌的声音冷了下来,“‘某’让你袭击我,为什么是重伤,不是灭口?游乐园之后,他又为什么直接对你下令,要‘清除’我?”
砚澄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慌乱和痛苦。他低下头,不敢看温厌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富祈路……是‘某’让我去‘请’你。他说……你离开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但他又说,你脾气倔,可能会反抗,所以……让我‘请’得‘有诚意’一点。他说,重伤就好,留口气,他……他想见你。”
“请”他回家?用一场蓄意谋杀未遂来“请”?温厌几乎要冷笑出声。这确实是“某”的风格,扭曲,疯狂,自以为是。
“至于后来……”砚澄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委屈?“游乐园的事情……我没办好。林子轩被救走了,苏晓虽然死了,但爆炸……好像没有完全达到‘某’预期的效果。他很生气。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过……虽然他还是笑着,但我能感觉到,他很生气。然后……他就对我说,‘温厌,不能留了。清理干净。’”
砚澄抬起头,看向温厌,眼中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更深的不安:“温老师……‘某’他……好像一直很在意你。以前是,现在也是。他提起你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时候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候又像在说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又为什么……之前不让我杀你?”
温厌沉默着。他当然知道“某”为什么对他态度复杂。因为他是“X”,是曾经最得力的助手,是最接近“某”那扭曲核心的人,也是……最终背叛了他,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叛徒”。“某”对他,有欣赏,有掌控欲,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类似“所有物”的执念,但更多的,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恨意和……忌惮。
至于之前不让砚澄下死手……或许,“某”还想玩一场“猫鼠游戏”,还想亲眼看看他这个“叛徒”在绝境中挣扎的样子?又或者,他内心深处,还对“说服”或“重新掌控”他这个曾经的“作品”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这些,他不能对砚澄说。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是个疯子,阿澄。”温厌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里带着沉重的疲惫,“一个自以为是的、沉浸在自己扭曲世界里的疯子。他的想法,我们不需要完全明白,只需要明白一点——他要毁灭一切他不认同的、不‘完美’的东西,包括我,也包括……任何可能脱离他掌控的人,比如你。”
砚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
“游乐园的事,你‘没办好’,他已经对你产生了不满和怀疑。”温厌看着他,目光锐利,“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不仅没有杀我,还在……哭。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砚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当然知道后果。违背“某”的命令,已经是重罪。私会“叛徒”,更是不可饶恕。如果“某”知道他现在和温厌这副样子……
“不……不能让他知道……”砚澄慌乱地摇头,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那几个保镖,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他们,”温厌也看向那几个始终沉默站立、仿佛背景板一样的保镖,声音平静无波,“是‘某’派来‘保护’你,还是……监视你?”
砚澄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但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监视。或者说,既是保护,也是监视。确保这把“刀”不会偏离轨道,不会生出异心。
“阿澄,”温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怀中少年惊恐不安的脸,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听着,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某’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行踪,也会很快察觉你的异常。你必须做个选择。现在,立刻。”
“我……”砚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一边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某”那扭曲“恩情”的惯性依赖,另一边是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执意要拉他一把的、他曾经最信任也最恨的老师。
回去,是已知的、但或许能苟延残喘的深渊。
跟着温厌走,是未知的、可能万劫不复、但也可能……拥有一线微光的绝路。
他该选哪边?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笼罩。风依旧吹着,带来远处城市隐约苏醒的喧嚣。时间,在寂静而紧绷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虞诚视角)
金鼎华府顶楼,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虞诚站在客厅中央,脚下散落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机器热度的监控截图。那是小区外围几个路口的监控,时间从昨天下午温厌回到金鼎华府,到今天早上李姨发现他失踪。截图被技术处理过,放大,但画面中的人影依旧模糊。
没有温厌离开小区的清晰影像。
他就好像……真的凭空消失在了这栋安保严密的顶楼豪宅里。
虞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股混合着狂暴怒火、冰冷恐惧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松岭与葡萄酒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在空气中横冲直撞,浓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压迫感,让站在旁边的李姨和几个留下的保镖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你们查了一早上的结果?”虞诚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猩红的狐狸眼里翻滚的骇人风暴,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寒而栗,“一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在这么多摄像头下面,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拍不到?!你们是告诉我,温顾问会隐身?还是会穿墙?!”
“少、少爷……”保镖队长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把所有可能的角落,通风管道,空调外机平台,甚至……楼体外墙的清洁吊篮轨道都查了,都没有攀爬或破坏的痕迹。电梯监控显示温先生进入顶楼区域后,直到李姨发现他失踪,期间没有任何电梯运行记录到达或离开顶楼。安全楼梯的监控也完好,没有异常。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温先生是怎么……”
“不知道?!”虞诚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单人沙发,实木框架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李姨惊叫一声,连连后退。“不知道就他妈给我去找!挖地三尺!把小区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所有可能通向外面的暗道,所有可疑的车辆、人员,全部给我翻出来!联系物业,调取最近三天所有进出小区的人员、车辆登记记录,一个一个给我核对!联系周边所有商铺、住户,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或事!去啊!!!”
他最后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
保镖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门去,继续那看似徒劳的搜寻。
虞诚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尾巴因为暴怒而完全炸开,橙色的毛发根根竖立。他用力扯了扯衬衫领口,感觉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温厌……你到底去哪了?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用某种他想不到的方式带走了?
如果是自己走的,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告而别?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他信不过自己?信不过这里的安保?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虞诚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刺了一刀。他把人带回家,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小心翼翼地藏着护着,甚至不惜跟家里对抗……结果,换来的就是不告而别,甚至可能是……不信任的逃离?
不,不会的。温厌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冷淡,疏离,但虞诚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非全无信任。否则,他不会任由自己把他带回家,不会在饭局上悄悄向他求助,不会在分析案情时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迫使他必须立刻离开,而且不能惊动任何人。
会是什么事?和阿澄有关?和Someone先生有关?还是……和他那神秘的过去有关?
虞诚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猜测和可怕的想象交织冲撞,让他几乎要爆炸。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搜寻的保镖和物业人员,只觉得一阵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