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江南乡村,褪去了盛夏的浓绿与金黄,赭褐色的田垄在风中舒展着疲惫的筋骨。毅恒刚从村后山坡练完唢呐回来,裤脚还沾着草叶与泥土,远远就望见村西头大队部旁的老槐树下,多了一间新搭的油毡棚。棚子不大,约莫丈余见方,几根粗壮的杉木撑起骨架,上面铺着蓝灰色的油毡,四角用麻绳拉紧固定,抵御着江南多变的风雨。棚子正面挂着一块木质招牌,用红漆写着 “根刚理发店” 五个字,笔画算不上工整,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认真劲儿,边缘还细心地用墨线描了圈,显得格外醒目。
毅恒心里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棚子底下,一张掉漆的木质理发椅擦得锃亮,椅背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旁边摆着一个木制工具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推子、剪刀、梳子、剃刀,还有一块磨得光滑的磨刀石。根刚正低着头,给邻村的李大叔理发,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卡其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推子在他手中灵活地移动着,“咔嚓咔嚓” 的声响伴随着碎发簌簌落下,落在铺在地上的塑料布上,堆积起一小堆黑色的 “小山”。
“根刚哥!” 毅恒隔着几步远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根刚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比毅恒大四岁,身形挺拔,皮肤是常年伏案苦读晒出的浅褐色,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一股书卷气,即便此刻握着理发推子,也难掩骨子里的沉静。“毅恒啊,刚练完唢呐?”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
李大叔侧过头,笑着打趣:“根刚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比城里理发店的师傅剪得还周正,价格还便宜,以后咱村里人理发,可不用跑老远了。”
根刚腼腆地笑了笑,手里的推子没停:“李大叔您过奖了,就是瞎琢磨,能给大伙儿剪得利落点就行。”
毅恒站在一旁,看着根刚熟练地操作着推子和剪刀,心里感慨万千。他还记得,三年前根刚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全村人都寄予了厚望。根刚是村里为数不多能读到高中的学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写得一手好字,还能背好多古文,是村里孩子们眼中的 “学霸”。那年高考结束,根刚自信满满地说,保底能考上地区的师范学院,结果放榜时,却以三分之差落榜了。
村里人为他惋惜,根刚却没怎么消沉,只在家待了几天,就背着铺盖去了县城的复读班。复读的日子苦得很,根刚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煤油灯下做题,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第二年高考,他又差了两分,这次他没再立刻去复读,而是在家帮着父母干了半个月的农活,晒得黝黑,然后又默默地收拾行李,去了更远的市里复读。
所有人都以为,第三次高考,根刚一定能如愿以偿。毅恒还记得,高考前几天,根刚特意回了一趟家,还给他辅导了半天的数学题。根刚讲题很有耐心,一道复杂的几何题,他能拆开揉碎了讲,用村里常见的田垄、树木做比喻,让毅恒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天临走时,根刚拍着毅恒的肩膀说:“毅恒,不管做什么事,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努力的人开玩笑。第三次高考成绩下来,根刚还是落榜了,这次的差距更大,差了整整十五分。消息传到村里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根刚是在傍晚回到家的,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书本和几件换洗衣物,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与迷茫。
他的父亲与毅恒的父亲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那天晚上,父亲没有责骂他,也没有抱怨,只是坐在煤油灯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抽了大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娃,别难过,人生的路不止一条。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咱庄稼人,有一门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根刚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他知道,根生走了之后,他们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父母为了供他读书,已经付出了太多。家里的粮食省着给他带,鸡蛋舍不得吃,攒着给他换零花钱,父母的腰杆也因为常年劳作,变得越来越弯。三次高考,不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亲戚邻居一些钱,可他终究还是没能考上大学,没能给父母争一口气。
“爹,我听您的,学门手艺。” 过了许久,根刚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根刚的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这样就对了。我托人打听了,邻村的王师傅理发手艺好,为人也实在,你去跟他学学,理发这门手艺,虽说是伺候人的活儿,但稳当,村里人谁都离不开。”
就这样,根刚跟着王师傅学起了理发。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理发手艺是祖传的,剪、推、剃、刮样样精通,尤其是刮脸,手法娴熟,刮得又干净又舒服。根刚学得格外认真,每天天不亮就去王师傅家,帮着挑水、扫地、收拾工具,然后睁大眼睛,仔细看着王师傅操作的每一个步骤,记在心里。王师傅教得也耐心,从最基础的握推子、拿剪刀的姿势,到不同脸型适合的发型,都一一细致讲解。
根刚是个肯钻研的人,不仅跟着王师傅学实操,还自己琢磨。他把王师傅教的要领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到家,就对着镜子,在自己头上比划。有时候,他还会找村里的小伙伴们当 “模特”,免费给他们理发,练手的同时,也征求他们的意见。有一次,他给村里的二柱子剪头发,不小心剪得太短了,二柱子哭着跑回了家,根刚心里很过意不去,买了两颗水果糖,跑到二柱子家道歉,二柱子的父母笑着说:“没事,头发还能长出来,根刚愿意练手,是看得起我们家二柱子。”
半年时间,根刚的理发手艺就已经很熟练了。他不仅学会了剪男士的平头、分头、背头,还会剪女士的齐耳短发、麻花辫,刮脸、修面、掏耳朵的手艺也越来越精湛。王师傅看着他的进步,满意地说:“根刚,你学得快,也肯琢磨,现在可以自己开店了。”
得到王师傅的认可后,根刚就开始筹备自己的理发店。父亲拿出家里仅有的积蓄,又向亲戚借了一些钱,给根刚搭了这间油毡棚,买了理发椅、工具和洗头用的铜盆。大队干部也很支持他,特意批准他在大队部旁边的空地上搭建棚子,还免了他一年的管理费。就这样,“根刚理发店” 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毅恒,你头发也长了,要不要剪一个?” 根刚给李大叔理完发,用扫帚把地上的碎发扫干净,笑着对毅恒说。
毅恒点点头,坐在理发椅上。根刚拿起围布,小心翼翼地围在他脖子上,又把边角掖好,防止碎发掉进衣领里。“最近唢呐练得怎么样了?” 根刚一边用梳子梳理着毅恒的头发,一边问道。
“挺好的,科哥教得很认真,我现在已经能吹好多曲子了,上次王大爷家娶儿媳妇,还请我去吹了,给了我五块钱酬劳呢!” 毅恒兴奋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豪。
根刚笑了笑:“那挺好,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又肯努力,以后一定能有出息。” 他手里的推子轻轻贴着毅恒的头皮移动,动作轻柔而熟练,“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好。”
毅恒心里暖暖的。他一直很佩服根刚,不仅因为根刚学识渊博,还因为根刚身上那股坚韧不拔的劲儿。三次高考失利,换做别人,或许早就一蹶不振了,可根刚却能迅速调整心态,踏踏实实地学一门手艺,这种精神,一直激励着毅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