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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是九点来的。
夜深了,整栋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办公室只开了桌边一盏小灯,光线局限在方寸之间,黑暗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顾砚在听一段录音。音量调得很小,但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是篮球赛那天,周屿晕倒前几秒,场边的声音。
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他脸色好差……”
“刚才传球的时候手在抖。”
“要不要叫老师?”
“可是他还在笑啊。”
“就是笑才可怕……”
录音在这里切断。顾砚按了暂停键,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屿。
“坐吧。”他说。
周屿坐下,脸上是惯常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完美,无懈可击。
“听说你最近在帮温颜准备艺考资料。”顾砚关掉录音,合上笔记本电脑,“她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劝她让温颜学画画。”
“温颜很有天赋。”周屿说,“不该被埋没。”
“那你呢?”顾砚问,“你的天赋是什么?”
周屿的微笑顿了顿:“我……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顾砚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画纸——是周屿撕碎又被顾砚悄悄粘起来的自画像,“这些画,每一张都在尖叫。”
画纸被推到周屿面前。那些扭曲的线条,破碎的色块,空洞的眼睛。
周屿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屿。”顾砚的声音很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外面的走廊是空的,整层楼都熄灯了。你可以……不用笑。”
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一秒,两秒,三秒。
周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面具缓慢剥离。他的嘴角放松,眼睛里的光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很轻微的颤抖,但持续不断。
“老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
他说不下去了。
顾砚没有催他,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然后继续等待。窗外的风掠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钟走了整整一分钟。
周屿终于抬起头。没有眼泪,但眼眶通红,整张脸苍白得像纸。
“我很累。”他说。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顾砚听见了。
“每天……每天都要笑。”周屿的声音在颤抖,“起床要笑,吃饭要笑,上课要笑,打球要笑……哪怕胃在抽搐,头疼得要裂开,也得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演一个叫‘周屿’的完美角色,演了十年。演到……演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角色,哪个是我。”
他盯着桌上那些破碎的自画像: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会突然不认识里面的人。他在笑,但眼睛是死的。我想把那个笑脸撕下来,可是撕下来之后……底下什么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个亮着小灯的房间,和房间里两个呼吸沉重的人。
顾砚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破。
推过去。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屿看着那个字,摇头。
“‘破’字,左边是‘石’,右边是‘皮’。”顾砚说,“古时候人们用石头砸开坚果,剥出里面的果实——破壳而出,很痛,但那是生长的代价。”
他顿了顿:
“周屿,你不需要完美。你只需要真实。”
周屿盯着那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描摹“破”字的笔画——先是一横,再是一撇,最后那个“皮”字,弯弯曲曲,像一道伤口,也像一道门。
他的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轻,很慢。
描到最后一笔时,他闭上眼,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我……”他睁开眼,声音还是很轻,但不再颤抖,“我试试。”
顾砚点头:“不急。慢慢来。”
周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忽然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看见我。”
顾砚微笑:“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顾砚坐在昏黄的灯光里,看着桌上三份档案,最后在周屿的那份背面,写下一个字:破。
窗外,夜色深浓如墨。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挣扎着、却又坚持发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