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松鹤堂,春寒似乎更重了。苏婉儿经过苏晚晚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妹妹这双手,真是巧呢。”说罢,翩然离去。
苏晚晚面不改色,扶着母亲慢慢往回走。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苏婉儿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家族生意受□□案影响,各房蠢蠢欲动,而她这微薄的、赖以生存的秘密,似乎已经引起了暗处的窥探。
她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让母亲和妹妹过得更好,也为自己积攒一点对抗风雨的资本。那幅即将完成的“蝶恋花”,必须尽快出手。
翌日,苏晚晚借口为母亲去药堂抓药,带着包好的绣帕出了府。她依旧做小户丫鬟打扮,低着头,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与“锦绣坊”后巷相连的一处僻静茶寮。
李掌柜已等在那里,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接过帕子,在茶寮背光的角落就着窗隙透入的天光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惊叹:“姑娘这手艺,真是每次见都让人叫绝。这蝶儿,活了一般。”他压低了声音,“这次,城东徐通判家的夫人指名要这类新奇玩意儿,出价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比往常高出足足五成。
苏晚晚心中微喜,面上却只是轻轻点头:“有劳李叔。还是老规矩,银票换成散碎银两并铜钱。”
交易完成,她将钱小心收在内襟暗袋里,正要离开,李掌柜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姑娘,近日城里风声紧,锦衣卫的大人们似乎在查□□案,牵连甚广。您……小心些,这绣品太过独特,怕是容易惹眼。”
锦衣卫?苏晚晚心头一凛。这是直属皇帝的特务机构,掌刑狱,巡察缉捕,权力极大。他们插手□□案,说明事情不小。她想起昨日祖母的话,苏家绸缎庄……但愿不要被卷进去。
她谢过李掌柜,快步离开茶寮,想尽快回府。为免引人注意,她特意绕路,从一条相对冷清、多有书画文玩店铺的街道穿行。
刚走过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店铺门口,只见里面一阵骚动,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彪悍官差正鱼贯而出,面色冷峻。为首一人,身形颀长挺拔,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披风,仅腰间悬着一枚乌木镶银的腰牌。他正步出店门,侧脸线条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店老板跟在后面,点头哈腰,额上冷汗涔涔。
苏晚晚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想从旁边溜过去。
就在与那玄衣人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阵风忽起,吹动了她手中用来遮掩面容的旧布包一角,里面刚买来包药材的粗糙桑皮纸露出一隙。而那人似乎正凝神思索,目光无意间掠过她手中的纸包,又扫过她低垂的侧脸和匆匆的步伐。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并非因为她容貌——她此刻灰头土脸,毫不起眼。而是因为他敏锐地注意到,那粗糙桑皮纸的边缘,在店铺檐下特定角度的光线反射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不同于普通纸张的纹理光泽。这光泽,与他方才在“墨韵斋”查到的、某种用于印制高级□□的特制纸张的残片,有五六分相似!
“站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冰冷地砸在苏晚晚身后。
苏晚晚背脊一僵,心跳骤停。她缓缓转过身,依旧低着头,福了福身子:“大人有何吩咐?”
陆珩——正是那玄衣人,新任锦衣卫北镇抚司江州巡查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他并未立刻看她手中的纸,而是先审视着她这个人。十四五岁的年纪,衣着寒酸,像是小户人家的丫鬟,但身姿挺直,行礼的姿态虽低微却不显慌乱。尤其那双垂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手中何物?”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回大人,是……是给家中主母抓的药材。”苏晚晚声音微颤,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平民见到官差的畏惧,将布包稍稍打开,露出里面的药包。
陆珩的目光落在桑皮纸上,那奇异的光泽在此时的天光下并不明显。他伸出手:“拿来。”
苏晚晚心中一紧,却不敢违抗,双手将药包递上。指尖不经意相触,他手指微凉,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陆珩拿起药包,仔细看了看那桑皮纸,又凑近闻了闻,只有药材的苦味。纸张本身并无异常,只是制作工艺似乎略有些不同,导致反光特性有异。并非他要找的□□用纸。
他抬眼,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女。她依旧低着头,脖颈纤细,显得脆弱,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似乎有长期握针留下的细微痕迹?
“在何处购得此药?”他随口问道,将药包递还。
苏晚晚接过,快速答道:“回大人,在前街的‘仁济堂’。”这是实话。
陆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案线索千头万绪,一张略有不同的包药纸,或许只是巧合。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去吧。”他淡淡道,转身带着属下继续前行。
苏晚晚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条街。直到拐进另一条巷子,背靠冰冷的墙壁,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那人……那眼神,太锐利了。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是什么人?锦衣卫里的官员?他刚才在看什么?那张包药的纸?
她心有余悸,同时也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案的风波,锦衣卫的出现,家族内部的暗流,还有她那不能见光的“流光绣”……这一切,似乎正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交织、汇聚。
而方才那短暂一瞥,玄衣男子冷峻的侧颜和迫人的气势,却莫名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