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寿宴当日,内廷核心区域,苏晚晚几乎只能依靠自己、容嬷嬷以及那未知的、崔玉可能安排的助力。陆珩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法将所爱之人置于绝对保护之下的焦灼,比面对任何强敌都更折磨人。
“崔玉现在何处?”陆珩问。
“在驿馆。他今日递了帖子,以‘忠勤伯之子、献证有功’的名义,请求明日入宫观礼贺寿,已被准允。”赵校尉道,“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在寿宴现场。”
陆珩默然。崔玉对苏晚晚的关切,他看在眼里。此刻,这份关切或许能成为苏晚晚的一份助力。他压下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沉声道:“备马,我去见他。”
驿馆中,崔玉正在灯下擦拭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神情专注。见陆珩来访,他并不意外,起身相迎。
“陆大人是为明日寿宴而来?”崔玉开门见山。
“是。”陆珩坐下,目光锐利,“崔公子,明日内廷,陆某鞭长莫及。苏姑娘的安危,容嬷嬷年事已高,恐有疏漏。你……究竟有何安排?”
崔玉放下玉佩,坦然道:“不瞒陆大人,先父留下的网络中,有数位早年因故隐退、却仍对宫廷了如指掌的旧人,其中一位,如今就在尚宫局内担任不起眼的职务。我已通过他,对‘珍绣阁’内的绣品做了一些……预防性的布置。”
陆珩瞳孔一缩:“你动了绣品?”
“并非破坏,而是加固和预警。”崔玉解释道,“我让人在绣品装裱的衬板夹层中,藏入了几片特制的、遇热或遇特定熏香会变色的试纸。若袁静婉在绣品上使用遇热挥发的药物,试纸会提前变色示警。同时,在几处关键绣线下,埋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韧丝’,若有人试图用针破坏绣线,韧丝会阻隔并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这些布置,或许不能完全阻止破坏,但至少能增加他们动手的难度,并可能留下证据。”
陆珩心中震动。崔玉的思虑之周密、手段之巧妙,远超他预期。这已不仅仅是提供情报,而是直接介入了核心博弈。“你那位在尚宫局的旧人,可靠吗?会不会暴露?”
“他潜伏多年,身份低微,从未启用,此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崔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为了父亲,也为了……不让晚晚的心血白费,值得。”
陆珩深深看了他一眼:“崔公子,陆某代晚晚,多谢。”
崔玉摇摇头:“不必。我并非为你。陆大人,明日寿宴,你的重点应在沈德妃。绣品与晚晚的危机,主要在袁静婉。但若沈德妃察觉大势已去,狗急跳墙,可能会动用更极端的手段。你手中的证据,需在关键时刻,能一举定乾坤。我得到消息,沈德妃宫中,藏有一本她与永昌侯府、乃至与早年‘元先生’势力联络的密账,是她保命和反制的最后底牌。若能找到此物……”
“在何处?”陆珩立刻问。
“不知具体位置,但必然在她寝宫‘景福宫’内,且由她最信任的心腹保管。明日寿宴,她离宫赴宴,是唯一的机会。”崔玉目光灼灼,“陆大人,你在宫外的力量,能否设法在明日,潜入景福宫?”
这是险中求险的计划。但若能拿到那本密账,便是铁证如山,沈德妃再无翻身可能。陆珩沉吟片刻:“宫禁森严,景福宫更是妃嫔寝宫,寻常手段难以潜入。但……或许可以借力。”
“借谁的力?”
“皇上。”陆珩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日寿宴,我可向皇上密奏沈德妃嫌疑,请求以‘护卫搜查可疑刺客’或‘清查安全隐患’为名,对景福宫进行‘例行检查’。只要理由充分,时机恰当,皇上未必不会同意。届时,便可光明正大入内搜查。”
崔玉点头:“此计可行,但需把握火候,过早会打草惊蛇,过晚则恐生变。且需确保搜查之人绝对可靠,并能识破隐藏的机关。”
“我自有安排。”陆珩起身,“崔公子,明日宫内,晚晚就拜托你了。务必……让她平安。”
崔玉也站起身,郑重道:“我会尽力。陆大人,你也保重。明日之后,但愿一切尘埃落定。”
两人对视,这一刻,曾经的微妙敌意与竞争,在共同的目标面前,化为了无需多言的默契与托付。
夜色已深,陆珩离开驿馆,并未回北镇抚司,而是策马来到皇城西华门外。他勒马驻足,望向那巍峨宫墙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的晚晚,就在那一片璀璨与阴影交织的深处,独自面对最后的暴风雨。而他,只能在宫墙之外,为她扫清外围的障碍,布下遥远的策应。
他想起那夜在绣绮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和那句轻轻的“保重”。想起她低头刺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面对徐怀瑾威胁时苍白的倔强。心中那股想要破墙而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他不能。他是陆珩,是锦衣卫指挥使,他的责任和谋划,要求他必须站在这个位置,用他的方式,为她铺平道路。
“晚晚,”他对着寂静的宫墙,无声低语,“等我。明日之后,我定接你回家。”
寒风吹过,扬起他的披风。他调转马头,身影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中,为明日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寿宴,做最后的准备。
而宫墙之内,绣绮阁中,苏晚晚服下了崔玉送来的“清心散”,对着铜镜,仔细整理着容嬷嬷为她准备好的、明日要穿的素雅宫装。镜中的女子,消瘦却眼神明亮,疲惫却脊背挺直。她知道,明日之后,要么功成名就,沉冤得雪,与所爱之人拥有未来;要么,便是万劫不复,香消玉殒。
她抚过袖中那枚冰凉的“如朕亲临”副令,又摸了摸怀中容嬷嬷给她防身的一根淬过麻药的细簪。然后,她走到窗边,望向陆珩所在的大致方向,轻声却坚定地自语:“陆珩,我会活下去。你也要……平安。”
万籁俱寂,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而曙光,已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