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睿王爷谈笑风生,与陆家长辈叙旧,对陆珩亦多有勉励,绝口不提绣艺之事。只是在散席后,众人送他至二门时,他仿佛才想起什么,对陪同在侧的苏晚晚笑道:“前次请苏夫人鉴赏《璇玑图》摹本,受益匪浅。本王近日又寻得几幅前朝花鸟绣品残片,纹样奇特,似与常见针法不同。若夫人得闲,可否再拨冗指点一二?当然,若夫人不便,本王可遣人将绣片送至府上或宫中。”
再次当众提出邀请,且给了“送至府上或宫中”的选项,姿态更低,更难推拒。陆太夫人、陆夫人等皆在场看着。
苏晚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恭敬道:“王爷厚爱,民女愧不敢当。既是为研究古绣,民女自当尽力。只是近日宫中绣艺苑课业繁忙,又需筹备安国公府寿礼,恐一时难以分身。不若王爷先将绣片送至宫中撷芳殿,待民女得空,与宫中嬷嬷一同研看,再向王爷回禀心得?”
依旧是以“集体研讨”、“宫中场合”为缓冲。睿王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随即笑道:“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夫人了。”说罢,拱手告辞。
陆珩站在苏晚晚身侧,目送睿王车驾远去,眼神冰冷。他知道,睿王这是步步紧逼,且开始利用陆家长辈在场施加无形压力。此人,所图非小。
是夜,陆珩并未回房,而是换了夜行衣,悄然出府。根据连日来外围侦查所得,他已大致摸清睿王府“集古斋”的位置——位于王府东苑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平日作为睿王收藏古籍字画、把玩珍奇之所,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不少。
陆珩并未贸然潜入集古斋,而是先盯上了白日递纸条的那名侍女。通过内线查明,此女名叫芸香,原是南方人,三年前被买入王府,一直在东苑伺候,性情沉默,做事稳妥。陆珩设法在她夜间独自经过一处僻静回廊时,以特殊暗号(根据纸条笔迹风格推测的可能联络方式)试探。
果然,芸香见到暗号,浑身一颤,迅速四顾无人后,压低声音急道:“可是陆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明日申时三刻,奴婢借口出府采买,在城西‘清风茶楼’后巷第三棵槐树下等候。”说罢,匆匆离去。
次日,陆珩如约而至。芸香果然等在那里,她依旧穿着王府侍女服饰,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恐惧与决绝。
“奴婢芸香,原是江宁织造局旧人胡婉娘……胡司制的远房侄女。”芸香开口第一句话,便让陆珩心中一震!“姑母失踪前,曾秘密托人带信给家父,提及她在宫中发现了某些贵人(暗指沈德妃)与宫外勾结,利用‘霓光染’秘药图谋不轨,并让她暗中修复一幅前朝《璇玑图》,图中藏有秘密。不久,姑母便出宫‘省亲’,再未归来。家父暗中查访,发现姑母最后出现的地方,与睿王府在江宁的一处别院有关。后来家父莫名染病去世,临终前让我北上,设法潜入王府,查清姑母下落和《璇玑图》之谜。”
她声音哽咽:“奴婢入府三年,小心谨慎,终于发现王爷对古绣、尤其对‘霓光染’相关之物极为痴迷。‘集古斋’密室中,不仅藏有各种罕见香料药材,还有……还有几幅疑似用‘霓光染’技法绣成的残片,以及姑母当年未完成的《璇玑图》修复稿!王爷常独自在密室中待很久,有一次奴婢偷偷看到,他对着那些绣片和一幅画像……神情很是诡异。那画像上的女子,容貌与苏夫人……有五六分相似!”
陆珩瞳孔骤缩:“画像女子是谁?”
“奴婢不知。但听王爷偶尔醉后呓语,似乎叫什么‘霓儿’……还说什么‘流光易逝,霓裳难寻’、‘得此技者,可得……’后面的话没听清。”芸香颤声道,“王爷近来对苏夫人如此关注,奴婢怀疑,不仅是因为夫人技艺高超,更可能因为……夫人容貌或技艺,让他联想到了画像中人!密室中的‘异香’,奴婢偶然闻到过一次,便头晕目眩许久,与姑母信中提到的控神之药描述很像。奴婢怕夫人受害,才冒险传递纸条。”
信息量巨大!胡司制果然与睿王府有关!《璇玑图》藏秘,“霓光染”残片,神秘画像,控神异香……睿王爷的野心,恐怕不仅仅是收藏那么简单!而他盯上苏晚晚,很可能因为她无意中触及了某个核心秘密——无论是“流光绣”对“霓光染”的再现,还是她可能与画像女子相似的容貌。
陆珩心中寒意弥漫。他稳住心神,对芸香道:“芸香姑娘,多谢你冒险告知。你且继续留在王府,务必保全自己,非万分紧急,不要再传递消息。我会设法查证你所说之事。你姑母的冤屈,终有一日会昭雪。”
芸含泪点头,匆匆离去。
陆珩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如铁。睿王爷这条线,比预想的更深、更危险。他不仅可能涉及胡司制失踪案,更可能对晚晚怀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企图。而这一切,似乎都围绕着“霓光染”和那幅神秘的《璇玑图》展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陆珩知道,一场关乎旧案真相、技艺传承、乃至晚晚安危的更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他,必须抢在风暴彻底爆发之前,揭开所有谜底,斩断伸向晚晚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