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所有初出茅庐的修士一样,修界已经足够精彩,让人眼花缭乱,明荷华起初也没有去凡界的念头。
或许是这种日常又熟悉的场景让她放松了警惕,也或许是明荷华潜意识里并没有将谢翊安当做需要防备的人,她不自觉地便吐露出更多和自己相关的信息:
“是我家里人带我去的,他们想让我看一看各地的景象。”
然后决定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除开一些小插曲,她的人生可以用顺风顺水来形容。父母恩爱,家世显赫,且灵犀渡人际关系简单,只有她一个继承人。
这就导致她初入修界的这一段路走得太顺了。
明荷华不会将自满表现在面上,但魏修竹却发现了她对待某些事情态度上的轻慢。
于是在她准备去麓山书院前,魏修竹突然对她说:
“跟我去一趟四州。”
“去那里做什么?”明荷华好奇。
比起明鸢爱带她回家处理事务,或者去各类秘境历练,魏修竹显然更加寓教于乐,喜欢拎着她到处游览。所以明荷华下意识以为他们这次也是去吃喝玩乐的。
可是魏修竹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结果明荷华一踏入四州地界,就发现自己的灵力几乎完全被限制了。
那时的她还不像后来这么强,又是毫无准备的,顿时就有些慌张。可爹爹看着似乎不甚在意的模样,于是明荷华又放下心来。
凡界竟也如此热闹。
明荷华父女俩的马车遇上一队走镖的镖局,那镖局头子是个健谈的,与他们一路相谈甚欢,最后共同宿在了山下的一间小旅馆中。
谁料当晚喝完水便不省人事了,第二日醒来时,便见到一张传音符:“睡得香吗?”
明荷华出来一看,才发现镖局那几个人和店家都被五花大绑,丢在了大堂内。
“他们应该是想将我们拐到山上。”魏修竹打量着这间店,“这黑店也不知开了多久了。”
明荷华:“……”
她小声嘀咕:“不带这样的……这不是因为你在嘛,我就没注意。”
魏修竹但笑不语。
凡界亦让人哀悯。
他们遇上过因水灾、饥荒而挣扎的流民。
那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缓慢、沉默、黑色的河流。村民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珠却异常明亮,如鬣狗般不放过一丁点可能的机会。
他们毫无顾忌地将不足月的孩子丢在路中,阻拦过往行人的车马,若是好心的,便会停下,然后被他们蜂拥而上,洗劫一空,再被杀戮殆尽。
“饿……吃的……”
明荷华的车马也停下了,然而她只抛下了一半的食物,便让冲上来的第一个人血溅当场、奄奄一息,以此威吓剩下的人:“让我们过去。”
“不然你们的下场会和他一样。”
她的强硬与冷酷让流民犹豫着退后,最终这辆马车安全无碍地通过了。
可她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她隐约有点明白了魏修竹此行的用意。
他想让她重新拾捡起生命的厚度,用心看一看这人间。
也试试排开一切外力,被放入一个全然依靠自己、思考与处理问题的环境。
若是她一个人,或许多年后也会受挫,会有各种各样的体悟,魏修竹舍不得她那时候直面这些,又要让她能聪明地提前知晓,沉稳应对,戒骄戒躁。
“爹,你真坏。”明荷华幽幽道。
“先说好,我可只是来玩的。”魏修竹不辩驳。
于是他们在凡界度过了一个春夏秋冬。
也有许多喜事。
落脚的村子出了个举人老爷,宴请全村人吃香喝辣,包括借住在此的明荷华父女;春丫倾慕隔壁才高八斗的王公子,她的青梅竹马铁柱却捉到了王公子的奸,于是吆喝得全乡都知道了……
红尘之处的点点滴滴反而让人的心更静,气也更宁。
“你为什么想去麓山?”魏修竹问她。
“想去你待过的地方看看,而且那里有修界最大的藏书阁。”明荷华答,“看看这些年多了什么新书,说不定能找到解了娘亲身上余毒的办法。”
“理由很充分,那关于你自己的呢?”魏修竹扬眉,“麓山有问心关,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成为一个不被命运裹挟的人。”
那是她从前在心里想的,某段时间感觉自己浮起来,而后凡界一年又沉下去的答案。
时至今日她也依旧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谢翊安听完全程,大概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
明荷华口中的这位师长显然待她很好,还是说人在亲近之人与外人面前,所展现出来的是不一样的人格?对方会是当初他在太虚所见的那位助纣为虐、设下困阵的阵师吗?
不过与他想象的似乎有些出入。
灵犀渡不是一个规矩森严、死气沉沉的地方。
它与归云宫不同,也与太虚宗不同。
谢翊安没有到过那样的地方,他的半生都是在狭小潮湿的黑暗里度过的,所以也不知道灵犀渡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他原本以为自己知晓了这些会很惊讶,可他只是很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应当的感觉。
明荷华的这种说法,给他提供了两种思路。
要么那位阵师所做的一切都将明荷华蒙在鼓里,她全程没有参与,也不知晓灵犀渡背后的隐秘;要么事情另有隐情,包括当初的困阵,也包括他先入为主认为对方或许同他一样遭受过虐待的年少时期。
所以先前的构想都要推翻重来。
但无论是哪种,对他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正思忖间,却忽闻不远处的摊位传来一道怒斥:
“灵犀渡的了不起啊!我说你是黑心摊贩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