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的天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透过薄纱窗帘,在贺却时的书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书桌一角堆着好几本封皮都被翻得起了边的竞赛题库,最上面那本《全国高中化学竞赛真题精编》的扉页,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赌约剩余:162天。
贺却时握着笔的手指修长,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道有机化学推断题的解题步骤被他写得条理清晰,反应物、催化剂、反应条件标注得一丝不苟,最后得出的答案,和参考答案分毫不差。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上的那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自嘲。
贺却时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屏幕刚一亮,置顶的群聊抽象界扛把子争霸赛就弹出了好几条新消息。
这个群里的人,都是他初中竞赛圈的老朋友,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学霸,现在分散在松明四中的不同班级,只有他,在七班装着学渣。
【烧杯煮茶】:早啊各位,刚刷完一套数学竞赛题,脑子快炸了。
【试管泡面】:+1!物理竞赛的力学题简直不是人做的,我怀疑出题老师是从外星球来的。
【容量瓶泡咖啡】:你们都弱爆了,我刚背完半本牛津词典,现在舌头还在打结。
【蒸馏烧瓶】:说起来,贺哥这周在七班装学渣装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被老唐骂?
【冷凝管不冷凝】:赌五毛,贺哥这周化学又考了及格线边缘,毕竟要装吊车尾,太难为他了。
【分液漏斗漏了】:哈哈哈哈心疼贺哥,明明是化学竞赛大佬,还要假装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下来。
【酒精灯灭了】:贺哥人呢?出来冒个泡啊!
贺却时看着群里的调侃,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条消息。
【贺却时】:刚刷完一套有机化学推断题,还行,正确率98%。
【烧杯煮茶】:???贺哥你过分了!我们在刷竞赛题,你也在刷竞赛题,你装学渣都比我们努力!
【试管泡面】:别问,问就是大佬的世界我们不懂。
【容量瓶泡咖啡】:贺哥,七班那个同桌季朝觉,真的没发现你不对劲吗?我听说他天天跟你一起摆烂。
贺却时看到“季朝觉”三个字,指尖顿了顿。
季朝觉,他的同桌,坐在七班中间大组最后一排,和他一起装学渣的“战友”——贺却时早就确定,这小子和自己一样,根本不是什么学渣。
这个季朝觉,破绽太多了。
贺却时靠在椅背上,回想起这大半个学期的点点滴滴。
季朝觉上课总是趴着睡觉,可每次老唐提问那些刁钻的化学问题时,他虽然低着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了然;每次考试,他都和自己一样,精准地把成绩控制在及格线边缘,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还有那次,老唐在讲台上讲一道超纲的化学题,自己假装听不懂,季朝觉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和正确解题思路一模一样的小图,画完还飞快地揉掉了。
贺却时心里门儿清,季朝觉这小子,绝对是装的。
【贺却时】:不好说,那小子有点怪。
【蒸馏烧瓶】:怪?怎么个怪法?
【贺却时】:他装学渣的样子,比我还像。
贺却时打完这句话,就收起了手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上午十点了。再刷两道题,就该去学校了——毕竟明天周一,要继续装学渣的日子。
另一边,季朝觉正坐在自家书桌前,对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竞赛题集发呆。
他手里转着笔,笔杆在指尖转得飞快,可他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题目上。
脑子里全是贺却时的脸。
季朝觉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梧桐树,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大半个学期下来,他和贺却时一起上课睡觉,一起被老唐骂,一起把成绩控制在及格线边缘,默契得不像话。
可越相处,季朝觉心里就越不安。
他总觉得,自己在欺骗贺却时。
贺却时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学渣——上课睡觉,作业抄答案,考试蒙选择题,可不知道为什么,季朝觉就是有点怀疑,却又不敢确定。
就像那次,他假装不会做一道数学题,去问贺却时,贺却时皱着眉看了一眼题目,随口说了句“用数形结合试试”。
就那一句话,直接点破了那道题的解题关键。
一个真学渣,怎么可能知道数形结合?
季朝觉那时候就有点怀疑,贺却时可能也是装的。
可怀疑归怀疑,他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他想和贺却时摊牌,想告诉他,自己不是学渣,自己是装的。可他又怕,万一贺却时是真学渣,自己这么说,会不会打击到他?
毕竟,贺却时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学渣”身份。
季朝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扔在桌上。
不行,不能再骗下去了。
他得找个机会,和贺却时摊牌。
思来想去,季朝觉觉得,放学后天台是个不错的地方——没人打扰,适合说心里话。
他甚至想好了借口,就说玩个游戏,叫“坦白话”,不用别人问,自己主动坦白秘密。
这样,就算贺却时是真学渣,自己也能稍微挽回一点面子。
季朝觉看着窗外的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周一早上,松明四中的校门口,挤满了穿着黑白相间校服的学生。
贺却时刚锁好自行车,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一转头,季朝觉就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根油条,手里还拎着袋橘子软糖,笑得痞气十足,和平时没两样。
“早啊,贺倒八。”
贺却时挑眉:“早,季学渣。”
季朝觉啧了一声,把橘子软糖扔给他:“礼尚往来,昨天新买的,挺甜的。”
贺却时接住,指尖碰到包装袋,温温的,带着季朝觉手心的温度。
“谢了。”
俩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刚到七班教室门口,就听见教化学的老唐在里面怒吼:“贺却时!季朝觉!你们俩给我进来!”
贺却时和季朝觉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无奈。
他俩慢吞吞地走进去,老唐正攥着他俩上周的化学卷子,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老唐把卷子拍在讲台上,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最后两道压轴题,全空着!你们俩是不是觉得,坐在最后一排,我就管不了你们了?”
季朝觉嬉皮笑脸地举手:“老师,不是我们不想写,是真的不会啊。”
贺却时配合着点头,耷拉着脑袋:“老师,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老唐被他俩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抓起桌上的粉笔头就砸了过来:“滚去座位!下午放学补课!不准迟到!”
俩人麻溜地溜回中间大组最后一排的座位,刚坐下,前桌就转过头来,递过来一包薯片:“贺哥季哥,下午补课偷偷吃,别被老唐发现了。”
贺却时接过薯片,塞了一片进嘴里:“谢了。”
季朝觉则是撑着下巴,转着笔,心里却在盘算着放学后天台的事。
他偷偷瞟了一眼贺却时,贺却时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漫画书,可他的手指,却在漫画书的扉页上,无意识地写着化学方程式。
季朝觉的心跳,漏了一拍。
贺却时……好像真的不对劲。
可他还是不敢确定。
整个上午的课,季朝觉都心不在焉的。
老唐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化学平衡,他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余光却一直黏在贺却时身上。
他看到贺却时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云,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迷茫,反而透着一股了然。
他看到贺却时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化学实验装置图,画得精准无比,画完又飞快地揉掉了。
他看到贺却时在老唐提问时,嘴唇动了动,明显是知道答案,却又故意低下头,假装不知道。
季朝觉心里的怀疑,越来越清晰。
可他还是不敢去赌。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老唐的化学补课刚结束,教室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季朝觉看着贺却时收拾书包的动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喂,贺却时,放学别走。”
贺却时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就知道,这小子憋不住了。
“有事?”
季朝觉的耳朵有点红,眼神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声音含糊:“嗯……有点事,天台说。”
贺却时挑了挑眉,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
季朝觉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往楼梯间走去。
楼梯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俩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灌进来,吹得两人的黑白校服衣角猎猎作响。
夕阳正缓缓下沉,把远处的操场、教学楼都染成了暖黄色。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球的男生,欢呼声顺着风飘上来,遥远又模糊。
贺却时靠在水泥栏杆上,双手插兜,看着季朝觉,眼底带着点玩味。
他知道,季朝觉找他,肯定是有话要说。
而且,十有八九,是关于装学渣的事。
季朝觉攥着手里的橘子软糖,指节都泛白了。他看着贺却时,心里的紧张又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那个……我找你上来,是想玩个游戏。”
“游戏?”贺却时挑了挑眉,“什么游戏?”
“叫心底话。”季朝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和真心话大冒险差不多,但是……不用别人问,自己主动坦白秘密,不能撒谎。”
贺却时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就知道,这小子憋不住了。
“行啊。”贺却时勾了勾唇角,“谁先开始?”
季朝觉咬了咬唇,攥紧了手里的橘子软糖,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先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日里的痞气褪去不少,只剩下紧张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