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点凉意,刮过松明四中的实验楼外墙,带起几片落在窗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到地面。贺却时捏着主任给的实验服袋子站在门口,指尖在袋口摩挲了两下,目光扫过实验楼门口挂着的“化学竞赛集训专用实验室”的牌子,眼底没什么波澜。袋子里的白大褂明显大了两个码,是季朝觉昨天特意叮嘱他找主任要的,说是这样更像手忙脚乱的菜鸟,袖口堆着褶子,衣摆能盖到大腿,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我什么都不会”的窘迫感。
七点五十五分,陆陆续续有穿着黑白校服的学生往这边走,大多是其他班的熟面孔,一个个抱着厚厚的笔记本,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的严肃,走路都带着风,一看就是平时浸淫实验室的老手。贺却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没换的校服,慢吞吞地挪到走廊角落,避开人群,把大码白大褂套了上去。衣摆垂到大腿中部,袖子长过手腕一大截,他抬手扯了扯,袖口堆出好几道褶子,抬手的时候还差点蹭到旁边的消防栓,活脱脱一副刚接触实验的生手模样。
“哟,这不是七班的贺却时吗?”一道带着点倨傲的声音传过来,打破了走廊的安静。贺却时抬头,看见二班的化学课代表张弛桓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本卷了边的《有机化学实验精讲》,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视,“主任怎么把你拉来了?你们班没人了?还是说主任实在凑不齐人,连学渣都不放过?”
周围几个学生闻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明显的打量和嘲弄,还有人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贺却时耷拉着眼皮,伸手挠了挠头,手指故意在头发上抓得乱糟糟的,声音放得又低又含糊,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不知道,主任让来的,我……我不太会做实验,就是来凑个数。”
张弛桓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伸手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凑数?也是,就你这水平,估计连试管夹怎么用都不知道,别待会儿打翻试剂瓶,把实验室烧了。”他旁边的跟班立刻附和着起哄,几句调侃的话飘进贺却时耳朵里,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白大褂的衣角,看上去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窘迫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贺却时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早就落在了张弛桓怀里那本《有机化学实验精讲》的扉页上——那上面写着的竞赛模拟题,他初三的时候就刷过三遍,连最后一道附加题的三种解法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弛桓见他这副样子,觉得没什么意思,冷哼一声,转身跟旁边的人讨论起昨天的竞赛题,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昨天那道实验题,你们做出来了吗?我跟你们说,关键就在那个催化剂的选择上,稀硫酸根本不行,必须得用浓硫酸,而且温度一定要控制在170℃,不然就会生成副产物……”
贺却时垂下的眼帘里没半点波澜,心里把张弛桓刚才翻到的那页实验步骤过了一遍,顺手把袖子又往上挽了挽,露出半截手腕——故意留了点褶皱,显得更局促。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张弛桓说的那个温度控制,其实还有个更精准的操作技巧,只不过那是竞赛决赛才会用到的知识点,说了这群人也听不懂。
八点整,实验老师抱着一摞实验报告单走进来,拍了拍手,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到走廊的每个角落:“安静点,都进实验室找位置坐好!今天的实验内容是乙酸乙酯的制备,步骤都在报告单上,注意安全,别打翻试剂瓶,尤其是浓硫酸,碰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应和,一个个脚步匆匆地往实验室里钻,生怕晚了抢不到好位置。贺却时混在人群里,慢吞吞地接过报告单,低头假装研究,实则目光快速扫过,把实验目的、原理、步骤都记了下来——这些内容对他来说,跟1+1=2一样简单,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分好实验组,贺却时被分到了最靠边的一组,旁边是个三班的女生,叫林晓,平时在年级里的化学排名能挤进前十,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摆试管、查试剂,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薄汗。贺却时按照季朝觉教的“菜鸟行为准则”,先拿起试管夹,故作犹豫地在试管口夹了一下,又挪到试管中间,手指松松垮垮地捏着,最后干脆手一滑,让试管夹“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会不会用啊?”林晓吓了一跳,连忙帮他捡起来,手指飞快地调整着试管夹的位置,“试管夹要夹在距管口三分之一处,不然加热的时候受热不均,试管会炸的!”
贺却时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窘迫,手指挠了挠脸颊:“哦,谢谢啊,我第一次用,不太懂,麻烦你了。”
林晓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去调酒精灯火焰,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七班的学渣,连基础操作都不会”。贺却时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默数着时间,等她转身去拿乙醇试剂的空档,故意把酒精灯的灯芯往外扯了扯,火焰瞬间蹿得老高,橘黄色的火苗几乎要舔到试管底部。他还故作惊慌地往后缩了缩手,嘴里小声嘀咕:“哎呀,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变大了?”
这动静引来了实验老师的注意,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快步走过来,皱着眉把灯芯调回去,又敲了敲贺却时的手背:“贺却时,小心点!酒精灯火焰不能太大,容易烧到手,也容易让试管受热不均炸裂,做实验要细心,不能毛手毛脚的!”
“知道了老师,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贺却时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小学生模样,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林晓偷偷松了口气,大概是怕他连累自己被老师骂。
老师走后,林晓忍不住小声说:“你小心点吧,这个实验挺危险的,浓硫酸腐蚀性很强,要是溅到身上就完了。”
贺却时“嗯”了一声,拿起量筒开始量取乙醇。按照计划,他故意把量筒拿歪了,透明的液体顺着量筒壁洒出来一点,滴在实验台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去擦,还差点碰倒旁边的浓硫酸试剂瓶——当然,是有惊无险,他的动作看着慌,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好,指尖离试剂瓶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就停住了,刚好能营造出“差点闯祸”的紧张感。
整个实验过程,贺却时都维持着这种“笨拙又慌张”的状态:加浓硫酸的时候,他故意手抖,让一滴液体溅在手套上,然后吓得差点把滴管扔了,引来周围人一阵侧目;加热试管的时候,他忘了先预热,直接用外焰加热,被老师提醒了两次才慢吞吞地改正;最后收集乙酸乙酯的时候,他还把导管的位置放错了,导管口没有伸入饱和碳酸钠溶液的液面上方,而是直接插进了液体里,导致倒吸了一小部分溶液,收集到的液体少得可怜,连试管底都没铺满。
旁边的张弛桓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他的收集试管,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七班的果然不行,这点实验都做不好,收集的液体还没我洒出来的多,真是浪费试剂。”
贺却时没抬头,只是慢吞吞地收拾着试管,手指把试管刷得干干净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把张弛桓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他甚至还在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张弛桓的实验操作——步骤倒是没什么错,就是手法太生疏,量取试剂的时候读数都没平视凹液面最低处,估计最后收集到的产物纯度高不了。
实验结束,大家都在写实验报告,贺却时看着报告单上的问题,故意写错了好几个关键步骤:把催化剂写成了稀硫酸,把加热温度写成了100℃,还把碳酸钠溶液的作用写成了“中和乙酸”,漏掉了吸收乙醇和降低乙酸乙酯溶解度的关键作用。最后,他还在实验反思里写了一大段“以后要认真学习实验操作,多向老师和同学请教,争取下次做得更好”的废话,字迹写得歪歪扭扭,跟他平时刻意伪装的学渣笔迹一模一样。
他刚写完,就听见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季朝觉发来的消息,带着点痞气的调侃:【贺哥,实验演完没?老唐这边我糊弄过去了,说你早上吃坏了肚子,在医务室挂水,他没怀疑,还让我给你带两包健胃消食片,笑死我了。】
贺却时勾了勾唇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简洁的字:【妥。】
另一边,七班的教室里,模拟考正在进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映得试卷上的字迹格外清晰。季朝觉坐在贺却时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和贺却时同款的黑色水笔芯,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在试卷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唐坐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保温杯,时不时扫一眼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时候,皱了皱眉,又很快移开。季朝觉昨天放学的时候就特意跟他说,贺却时最近肠胃不好,早上可能会请假,今天一早又让贺却时的同桌帮忙带了张请假条,上面写着“急性肠胃炎,需请假半天”,还煞有介事地盖了个医务室的章——当然,那章是季朝觉用橡皮刻的,糊弄老唐这种马大哈绰绰有余。
在老唐眼里,贺却时就是个连化学方程式都写不明白的学渣,少考一次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在心里嘀咕,贺却时不来考试,说不定还能让班级的平均分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