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开幕式的余热还没散尽,操场上的喧闹就翻了个倍。各个项目的检录声此起彼伏,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班的加油稿,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滚过塑胶跑道,又被此起彼伏的呐喊声掀起来,卷着少年人身上的汗味和小卖部飘来的烤肠香气,飘得老远。
七班的大本营挤在操场西北角的梧桐树下,铺着的红白格子野餐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堆着成箱的矿泉水、拆开包装的面包和几袋五颜六色的糖果。几个女生扯着嗓子,给刚跑完一百米预赛的同学递毛巾、递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贺却时和季朝觉找了个树荫最浓的角落,靠着粗壮的树干蹲下来,手里各捏着一瓶冰镇可乐,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在地面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刚才老唐瞪我的眼神,差点把我瞪出个洞来。”季朝觉嘬了口可乐,发出“嘶”的一声,痞气的眉梢挑得老高,视线故意往老唐的方向飘了飘,又飞快收回来,手指转着可乐瓶玩,瓶身撞到树干,发出“咚咚”的轻响,“他肯定在心里复盘八百遍,怎么就教出我们俩这么能折腾的学渣,开幕式上把他的老脸都快丢尽了。”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操场。他的目光掠过沙坑边蹦蹦跳跳的跳远选手,掠过投掷区里憋红了脸扔铅球的壮实男生,掠过跳高垫旁正在热身的男生,最后落在了南边的接力赛跑道上。
那里正有几个班在练交接棒,跑第二棒的男生速度不算慢,可到了交接区,他攥着接力棒的手伸得太直,第三棒的男生没对准位置,两人撞在一起,连人带棒摔在了地上,引得周围一阵哄笑。男生爬起来的时候,校服裤膝盖处蹭破了块皮,却顾不上疼,慌慌张张地捡起棒,继续往前跑。
“接力赛快检录了。”贺却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指尖在冰凉的可乐瓶上轻轻敲了敲,敲出一串规律的声响,“七班的交接棒,问题很大。”
季朝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见七班的男子接力队在练第三棒交接。跑第二棒的孙浩速度不算慢,摆臂的幅度很大,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可到了交接区,他突然减速,攥着接力棒的手伸得笔直,像根僵硬的木棍。第三棒的是个小个子男生,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手忙脚乱地去接棒,指尖刚碰到棒身,孙浩就松了手,棒掉在了地上,滚出去老远。小个子男生慌慌张张地捡起来,跑得手忙脚乱,孙浩站在原地,挠着头唉声叹气,脸上满是懊恼。
“何止是大,简直是灾难现场。”季朝觉嗤笑一声,把可乐瓶搁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指尖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看热闹的学渣,“孙浩那家伙,接棒的时候跟个木桩子似的,站着不动,等人家撞上来。他以为这是菜市场递菜篮子呢?还得等人凑到跟前才肯松手。”
贺却时没接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水笔,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那是他早上演算物理竞赛题剩下的,正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背面还是空白的。
他蹲在地上,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季朝觉凑过去看,脑袋歪得厉害,肩膀几乎要碰到贺却时的胳膊,温热的呼吸扫过贺却时的耳畔,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嘴上还叨叨:“你这画的什么鬼画符?歪歪扭扭的,别是又在算哪个游戏的刷图攻略吧?我跟你说,上次你算的那个概率,根本不准,我刷了一下午,啥都没刷出来。”
等看清纸上画的是接力赛交接区的示意图,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辅助线,旁边标注着“交接区长度20m”“最佳交接点10m处”的字样,他的话头顿了顿,又很快接上,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行啊贺哥,看个热闹还整这么专业,不去当体育老师可惜了,比咱们那个只会喊‘加油’的体育老师强多了。”
“交接棒的核心,是相对速度为零。”贺却时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一本正经的抽象,“简单来说,就是接棒的人,要在交棒的人到达交接区前,提前起跑,让两人在交接的瞬间,速度相同。这样接棒的时候,才不会出现掉棒或者撞人的情况。”
他说着,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划出两条相交的直线,一条陡,一条缓:“这是交棒者的运动轨迹,速度快,所以斜率大。这是接棒者的,提前起跑,逐渐加速,斜率慢慢变大。交接区长度二十米,最佳交接位置在中间十米处。太早,接棒者速度没提起来,相对速度太大,接不稳;太晚,容易出交接区,被判犯规,直接取消成绩。”
季朝觉挑眉,手撑着下巴的姿势没变,指尖却悄悄换了个方向,敲膝盖的节奏也慢了半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行啊贺却时,深藏不露啊。那照你这么说,孙浩他们的问题出在哪?我看他们练了好几次,不是掉棒就是减速,跑得跟蜗牛似的。”
“接棒者静止等待,交棒者减速递棒。”贺却时言简意赅,笔尖在纸上圈出两个点,一个在交接区起点,一个在交接区终点,“前者导致相对速度过大,接棒不稳;后者直接损失速度,影响后续赛程。两者叠加,不摔才怪。你看孙浩,每次到交接区就减速,生怕撞到对方,结果速度一减,后面的人根本跟不上,棒自然就掉了。”
季朝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抬眼看向七班的接力队,孙浩他们又练了一次,这次没掉棒,可第二棒递完后,第三棒的男生明显慢了半拍,被旁边练棒的二班甩了老远。老唐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盖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吓得旁边的几个女生都不敢说话。
“那怎么改?”季朝觉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边缘划了道痕,“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去丢人吧?好歹也是一个班的,要是真拿了倒数第一,老唐不得罚我们抄一百遍校规?”
贺却时没说话,只是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串公式。季朝觉眯着眼瞅了瞅,认出那是偏微分方程,用来算运动轨迹和速度的。他心里啧啧称奇,这家伙,连看个接力赛都要用上竞赛知识,真是走火入魔了。表面上却依旧装着学渣的样子,撇了撇嘴:“搞这么复杂干嘛?直接喊他们练不就行了?多练几次,总能找到感觉吧?”
“盲目练习,效率太低。”贺却时把笔帽盖上,揣回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尘,“得给他们定个标准。不然练一百遍,也还是老样子。”
季朝觉也跟着站起来,刚想说话,就听见广播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请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赛的各班选手,迅速到检录处检录!检录处设在操场东侧,重复一遍,请参加男子4×100米接力赛的各班选手……”
广播声刚落,唐仲砷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像打雷似的:“接力队的!赶紧去检录!磨磨蹭蹭的干嘛呢!再晚一步,直接取消资格!”
孙浩他们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刚跑两步,孙浩又折回来,跑到贺却时和季朝觉面前,苦着脸,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淌,嘴里还喘着粗气:“贺哥,季哥,救救我们!再这么下去,咱们班肯定垫底!老唐说了,要是拿不到名次,就罚我们跑十圈操场!我可不想跑十圈,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季朝觉刚想调侃他两句,说“垫底就垫底,反正咱们是学渣,不在乎”,贺却时却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接棒的人,提前五米起跑。”
孙浩一愣,眼睛瞪得溜圆:“啊?提前起跑?会被判犯规吧?我记得老师说过,接棒的人不能提前出交接区。”
“在交接区外十米处,开始慢跑加速。”贺却时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他伸出手,给孙浩比划了一下交接的动作,“到交接区边缘时,速度提到和交棒者相同。交棒的人,不用减速,直接把棒递过去,注意,是递,不是甩。握棒的姿势也很重要,用中指和食指夹住棒的末端,递的时候,手臂自然前伸,别太僵硬。接棒的人,手臂向后伸,掌心向上,等棒递过来再握紧,别着急去抢。”
他说着,又示范了一遍,动作简洁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孙浩听得眼睛发亮,他本来就有点运动细胞,被贺却时这么一指点,瞬间就明白了。他一拍大腿,激动地喊出声:“懂了!贺哥你太牛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还有。”贺却时叫住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叮嘱,“交接的时候,别抬头看棒,看前方。靠感觉找位置,抬头会减速,一减速,节奏就乱了。”
“收到!”孙浩喊了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大家听着!贺哥教我们的!提前五米起跑!交接的时候别抬头!”
季朝觉看着孙浩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贺却时,痞气的嘴角勾了勾,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周围几个女生往这边看:“行啊贺却时,深藏不露啊。刚才那番话,差点让我以为你是体育老师转世。怎么着?学霸的技能包这么全?连接力赛都懂?”
贺却时没理他,只是走到跑道边,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站定。季朝觉也跟着凑过去,两人肩并肩站着,看着七班的接力队往检录处走。他嘴上叨叨着“输了也不亏,反正咱们是学渣,丢人也不是第一次了”,眼睛却盯着接力队的动作,一秒没挪开,手指还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比划着交接棒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