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终于划破了校园的沉寂,像是一道解脱的信号,瞬间点燃了七班教室里压抑了一整节课的躁动。
贺却时把最后一支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得干脆利落,指尖无意间扫过书包侧袋里的一个硬物,他顿了顿,却没太在意——那是个几天前在文具店清仓货架上随手买的玩意儿,当时季朝觉还调侃他“买这玩意儿不如囤两本化学竞赛真题,转化率为零的投资纯属浪费熵增”,他只回了句“熵增不可逆,留个玩意儿防万一,化学实验讲究对照组,生活也得备个备份器材”,噎得季朝觉半天没吭声。
他抬眼望向窗外,夕阳正贴着教学楼的檐角缓缓下沉,橘红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漫进来,在课桌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粉笔灰在光尘里轻轻浮动,混杂着邻桌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构成了放学时分独有的喧嚣。
“老贺,走了走了!”季朝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人已经晃到他身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书包带斜挎着,露出里面印着算法流程图的T恤——美其名曰“装学渣的迷惑性伪装”,实则是信息学竞赛后遗症。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晃着手里的空作业本:“再不走,你妈又要给我妈发联动预警,咱俩的摸鱼计划就得提前收束边界条件了。”
贺却时没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护着他往楼梯口挪。两人都是走读生,又都是七班装模作样的“吊车尾”,家离学校不算远,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分叉口,偶尔懒得走还会骑共享单车,平时放学总比别人磨叽半拍,今天季朝觉却一反常态地急着冲,活像后面有监考老师追着收卷。
下楼的人潮汹涌,季朝觉被挤得踉跄了一下,连忙抓住贺却时的胳膊才稳住身形,嘴里嘟囔着:“每次放学都跟冒泡排序似的,越挤越乱,早知道就晚点走,用二分法分批撤离多高效。”
贺却时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那叫贪心算法,只顾眼前速度,忘了物理练习册还在教室——典型的局部最优解陷阱。”
季朝觉一噎,刚要反驳,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懊恼。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翻了翻斜挎的书包,眉头越皱越紧:“完了完了!我的物理练习册落教室里了!”他说着,指了指身后七班的方向,语气里满是焦急,“老师今天特意强调,明天一早要评讲,让我们晚上务必做完,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贺却时看了眼腕表,指针指向六点零五分,夕阳的光晕已经淡了不少,天空开始泛起淡淡的灰蓝色。“你总是这样,内存溢出还不及时清理缓存。”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味,只是伸手拉了拉季朝觉的胳膊,“走吧,回去拿,快点,别耽误太久,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吃饭。”
季朝觉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眼睛亮了亮:“就知道老贺你对我最好!那我们走西楼梯,近点,刚才下来的时候看西楼梯人少,时间复杂度最低。”说着,他拉着贺却时转身,逆着零星往楼下走的人流往回挤。
西楼梯确实比中楼梯清静得多,大概是因为大部分学生都习惯走中楼梯和东楼梯,这里只有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打扫,看到他们折返,只是瞥了一眼就继续埋头干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季朝觉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贺却时跟在他身后,手里的书包轻轻晃动。
爬到三楼,七班的教室门还虚掩着,值日生已经打扫完毕离开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课桌和椅子,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冷清。季朝觉直奔自己的座位,弯腰从桌肚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物理练习册,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粉笔灰,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还好没丢,不然明天就等着被老师罚站,那可是负收益操作。”
贺却时靠在门框上等着他,目光扫过教室里熟悉的景象,最后落在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上,心里默算了一遍导数题的解法,嘴上却没吭声。季朝觉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快步走到他身边:“搞定!走,中楼梯下去,那边下去直接就能到校门口的小路,比西楼梯近,路径最优解。”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三楼的走廊往中楼梯的方向走。此时教学楼里的学生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关门声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大部分教室都已经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大概是还有学生在赶作业。中楼梯的光线比西楼梯暗了些,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夕阳只能透过缝隙挤进来几道微弱的光,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刚走到二楼转角,贺却时的脚步突然顿住,他敏锐地捕捉到右侧卫生间方向传来的压抑啜泣声,还夹杂着一个男性轻佻又阴鸷的低语,那声音他有点耳熟——是二班那个化学课代表张弛桓,上次竞赛集训时当众嘲讽他“连滴定管读数都能看错,纯属竞赛界的无效数据”的家伙。
身后的季朝觉没留意,差点撞在他背上,刚要开口询问,就被贺却时抬手按住了嘴。贺却时的手掌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示意他往卫生间的方向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静音模式,观察。”
季朝觉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又立刻缩了回来,凑到贺却时耳边用气音说:“是张弛桓!他在里面……好像在欺负一个女生!这波操作属于恶性bug,得debug!”
贺却时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向书包侧袋,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硬物——是那个清仓买的录音笔。他当初买的时候,季朝觉还说这玩意儿“存储介质落后,不如云同步靠谱”,此刻却像是抓住了关键变量,指尖摸索着按下了开关,轻微的“咔哒”声被楼道的寂静放大,却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他朝季朝觉使了个眼色,下巴点了点对方的手机,语气简洁得像在报竞赛指令:“录像,无损格式,备份。”
季朝觉虽然一脸震惊,但抽象脑电波瞬间和他同频,立刻照做,迅速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又按了静音键,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那个演学渣演得入木三分的家伙,嘴里还不忘用气音吐槽:“收到,保证画质清晰,证据链完整,杜绝数据丢失。”
两人放轻脚步,沿着墙壁慢慢挪到男厕所门口。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里面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朵里,让人浑身发冷。
“孙嘉婉,你装什么清高?又不是第一次了,还哭?”张弛桓的声音带着戏谑,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去年校庆你跟我借化学笔记开始,你不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吗?乖乖听话,我还能让你下次月考多拿十分,不然……”
“不要……别告诉我妈妈……”女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腔压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早这样不就好了?”张弛桓嗤笑一声,接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女生短促的惊呼,“哭什么哭?搞得我欺负你似的,明明是你自愿的。”
贺却时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他这才庆幸自己那天随手买了这个小东西,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果然,实验备份思维在生活里也适用。他能感觉到骨子里那点小暴躁在翻涌,却硬生生压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淡定的模样,只有眼神冷得像冰。
季朝觉站在他身边,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要不是贺却时死死按住他的胳膊,他差点就要冲进去——这家伙看着闷骚,骨子里的正义感比谁都烈。他用气音咬牙切齿地骂:“这孙子属于化学污染,得无害化处理!”
贺却时没吭声,只是按住他的力道又重了些,眼神示意他冷静。
就在这时,季朝觉因为太过愤怒,攥紧的拳头不小心蹭到了手机壳,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沙”声。虽然声音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外面?”
张弛桓的声音骤然变得警惕,原本的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凶狠。贺却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被发现了,立刻拉着季朝觉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嘴里吐出两个字,简洁又急促:“快撤!”
脚步踩在台阶上,却刻意放轻,只发出急促的、细碎的声响,像受惊的兔子在逃窜。楼道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们身后追逐,女生的啜泣声和张弛桓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快点,一楼男换衣室!”贺却时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他记得那间换衣室是给体育生用的,放学后基本没人,偶尔会有几个留校训练的学生,但这个时间应该早就走了,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地方——就像实验里的安全舱。
两人一口气冲到一楼,推开换衣室的门,里面一片昏暗,只有通风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换衣室里排列着一排排铁皮衣柜,大多都锁得严严实实,金属把手在暗处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贺却时的目光快速扫过,突然瞥见最里面一排有个衣柜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像是特意为他们留的避难所。“进去!”他推着季朝觉钻了进去,自己也立刻跟进,反手轻轻拉上柜门,只留下一丝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铁皮衣柜的空间狭小得惊人,大概只够一个人勉强站立,此刻挤进去两个一米八六的大高个,瞬间变得密不透风。贺却时几乎是完全贴在季朝觉怀里,后背紧紧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有力的起伏,还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季朝觉的手臂下意识地环在贺却时的腰侧,生怕他不小心碰到柜门发出声音,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贺却时纤细的腰线,还有布料下温热的皮肤,让他莫名有些心慌。贺却时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冰凉的外壳硌着两人紧贴的身体,成了这尴尬又紧张的氛围里唯一的实感。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贺却时身上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点墨水和化学试剂的味道,季朝觉身上则是阳光晒过的气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让两人的脸颊都不由自主地发烫。
贺却时能感觉到季朝觉的心跳得很快,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急促的节奏,尴尬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该死的沉默,语气却依旧一本正经,带着点抽象的化学梗:“分子间距离过近,斥力大于引力了。”
季朝觉的身体一僵,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用气音回怼,梗接得飞快:“这叫被迫熵减,非自发性过程。”
贺却时没吭声,嘴角却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也就只有季朝觉,能在这种生死关头跟他对梗。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张弛桓的声音带着不耐烦的嘀咕:“刚才肯定有人,别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要是坏了我的事……”
“张弛桓,我们……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我怕……”孙嘉婉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格外可怜。
“怕什么?”张弛桓冷哼一声,脚步声停在了换衣室门口,“这里除了我们没人来,再说了,就算有人看到了,谁会信你?你别忘了,你的化学笔记还在我手里,还有上次你偷偷改试卷分数的事,要是传出去,你在学校就不用混了。”
“我没有!”孙嘉婉急忙辩解,声音却很微弱,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那是你逼我的……我不想改的……”
“逼你?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愿意的。”张弛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乖乖听话,我不会为难你,不然……有你好受的。”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是巡逻的保安。“谁在那里?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保安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威严,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换衣柜里的贺却时和季朝觉同时屏住了呼吸,贺却时能感觉到季朝觉环着他腰的手臂收紧了些,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衣服里。他下意识地往季朝觉怀里缩了缩,头发蹭到了他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了,连彼此的体温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尴尬中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贺却时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别被发现,证据还没备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