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卷着蝉鸣,漫过松明四中的围墙,竞赛机房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却依旧挡不住空气里的燥热。
复赛成绩公布的第三天,省队集训的通知就贴在了公告栏上。季朝觉和贺却时的名字赫然在列,信息学和化学的省队名单里,两人都稳稳占据着前排的位置。
集训定在松明四中的本部,为期一个月,从六月初到七月初,刚好覆盖半个暑假。通知要求所有队员住校,封闭式训练,每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既有教练的专题讲座,也有高强度的模拟赛,还有化学组专属的实验实操课。
季朝觉背着双肩包走进宿舍时,贺却时已经先到了。两人被分在同一个宿舍,是间朝南的双人间,窗外就是香樟树,枝叶繁茂,能挡住大半的阳光。贺却时正弯腰铺床单,白T恤的下摆被撩起一点,露出利落的腰线,季朝觉的目光晃了晃,连忙别过头,假装去放行李,嘴里还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可以啊老贺,动作够快,看来装学渣那阵没少偷偷练铺床?”
贺却时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瞥他一眼,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带着点抽象的怼人味儿:“总比某些人强,装学渣时课桌里藏的漫画比课本还多,现在倒好,竞赛资料堆得能当枕头。”
季朝觉“嘁”了一声,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掏出兜里的竞赛真题册晃了晃:“这叫战术性摆烂,懂不懂?再说了,当初是谁上课睡觉,老师一转身就掏出化学竞赛题刷得飞起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勾了勾唇角。
高二上学期那段装学渣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透着股荒诞的默契。贺却时永远是上课睡得最香的那个,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能一脸正经地说“不会”,表情淡定得像在陈述真理;季朝觉则是戏精本精,抱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能演成天书,课间和贺却时讨论的不是游戏,而是“用动态规划算食堂糖醋排骨每天的供应量”“用酯化反应原理解释奶茶为什么会分层”,旁边的同学听得一头雾水,他俩倒是聊得津津有味。
“刚去领了集训资料,你的那份在桌上,还有两套队服,蓝色的,料子挺舒服。”贺却时转移话题,指了指书桌。
季朝觉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资料翻了翻。厚厚的一沓,里面有历年省队的真题,还有教练整理的专题讲义,甚至还有国赛的备赛思路。队服是清爽的蓝色短袖,印着“松明省竞赛队”的字样,胸口还有个小小的银杏叶标志。
“挺好看的。”季朝觉摸了摸队服的料子,笑着说,“穿上肯定特精神,比我们装学渣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强多了。”
贺却时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整理书桌。他把两人的书分门别类地放好,信息学的和化学的分开,又把笔记本和笔摆得整整齐齐,连橡皮都要按大小排列,认死理的毛病半点没改。季朝觉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心里忽然软乎乎的。
集训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忙碌。
每天早上七点,宿舍楼下的广播就会准时响起,催着队员们去食堂吃早饭。季朝觉总是起得晚一点,贺却时会帮他带一份豆浆油条,放在桌上温着——记得他不爱喝甜豆浆,永远是无糖的。等他洗漱完,两人就一起往机房走,路上能看见不少穿着蓝色队服的队员,手里拿着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公式或代码。
上午的专题讲座总是枯燥又漫长。信息学的教练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从动态规划的进阶优化到图论的冷门算法,季朝觉听得昏昏欲睡,好几次差点栽倒在桌上。贺却时坐在他旁边,手里的笔不停歇地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脆,偶尔会侧过头,用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一本正经地抛梗:“别睡,这个知识点的重要性,相当于酯化反应里的浓硫酸——没它不行。”
季朝觉揉着眼睛坐直身子,看着贺却时笔记本上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心里有点愧疚,又有点甜。他偷偷拿出手机,给贺却时发了条消息:晚上请你吃冰镇西瓜,补偿你这个‘浓硫酸级’的学霸。
贺却时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弯了弯,回了两个字:成交。
下午的模拟赛是最磨人的。三个小时的时间,五道大题,难度直逼国赛。季朝觉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遇到卡壳的题目时,他会下意识地看向贺却时的方向——对方总是坐在斜前方的位置,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一种无声的鼓励。
有一次模拟赛,季朝觉被一道图论的难题困住了,眼看时间就要到了,他急得手心冒汗。就在这时,贺却时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试试分层图最短路,状态定义加一维——类比你上次用多重背包算奶茶配料的思路。
季朝觉眼睛一亮,瞬间醍醐灌顶。他飞快地修改代码,果然顺利解决了问题,最后险险拿到了满分。
赛后,季朝觉凑到贺却时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老贺,你简直是我的救星!要不是你,我这题肯定凉了!”
贺却时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表情依旧一本正经,语气却带着点小暴躁的怼人味儿:“谁让你上课打瞌睡的?下次再走神,我就把你的代码写成线性回归方程——越改越歪。”
季朝觉吐了吐舌头,从书包里掏出半个冰镇西瓜,是他特意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还带着凉气:“喏,奖励你的,甜得很!保证比你上次用化学试剂调的‘糖水’好喝。”
两人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用勺子挖着西瓜吃。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晚风带着香樟树的味道吹过来,吹散了一身的疲惫。季朝觉靠在贺却时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晚霞,忽然冒出一句抽象的话:“你说,我们现在刷题的样子,像不像在给高三的自己写代码?每一道题都是一个函数,最后拼成完整的未来。”
贺却时啃着西瓜,沉默了两秒,一本正经地接梗:“更像化学平衡——付出的努力是反应物,竞赛成绩是生成物,温度够、压强足,才能正向移动。”
季朝觉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行啊老贺,抽象这块儿你是拿捏了。”
贺却时瞥他一眼,嘴角噙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化学组的实验课和信息学的训练刚好错开。季朝觉刷题的时候,贺却时就在三号实验室里做实验;贺却时听讲座的时候,季朝觉就在机房里敲代码。偶尔两人的休息时间撞上,就会一起去食堂吃饭,季朝觉总抢着点糖醋排骨,贺却时则会帮他夹青菜,嘴里念叨着“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像实验里的试剂配比,不能偏科”。
集训过半的时候,国赛的时间终于定了下来——信息学NOI7月12号在浙江绍兴开赛,化学奥赛决赛10月24号在安徽合肥举办。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集训队都沸腾了。队员们互相击掌鼓劲,眼里满是对国赛的向往。季朝觉和贺却时站在人群外,看着彼此,眼里都闪烁着光芒。
“你先比,我在松明给你远程坐镇。”贺却时率先开口,指尖敲了敲季朝觉的胳膊,“绍兴那边天气热,记得带防晒,代码提交前多测三遍样例,别犯低级错误。”
季朝觉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放心,等我拿了金牌回来,正好陪你备战化学决赛——到时候我给你当实验助手,保证比实验室那台老旧的离心机还靠谱。”
贺却时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一个约定:“一起拿金牌,少一块都不行。”
季朝觉用力点头,心里的期待像涨潮的海水,汹涌而热烈。
他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会一直这样,两人轮流备战、彼此支撑,朝着国赛的目标稳步前进。
直到集训的最后一周,班主任突然把贺却时叫到了办公室。
那天下午,季朝觉正在机房里写代码,一道动态规划题刚写到关键处,等了很久都没见贺却时回来。他心里有点不安,放下键盘,走出机房,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贺却时,这次的交换生名额,学校推荐了你。高三上学期的秋季批次,德国海德堡文理中学,为期五个月,10月下旬出发,刚好能错开国赛的时间……”
季朝觉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