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宁背对着门,正弯腰摆弄着窗边缝隙新长出来的细小的藓菌丝。她头发草草挽着,露出格外黝黑的后颈。
“转过身来。”顾老夫人扶着云氏的手,在偏院椅上坐下,声音不仅带着惯常的威仪与不耐,还有晚膳被鲤鱼拍打迟迟都未散去的愤怒……而带来的轻颤。
菽宁听到声音,动作微顿,慢悠悠地转身。
烛火照在她身上,顾老夫人见惯了美玉无瑕脸蛋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这样一张脸。
皮肤极其粗黑,还长满凸起红色小点,像是黑色莲藕长满红色小洞。鼻梁嘴唇,眉毛眼睛,所有五官全部挤在一起,往你眼前巴巴地凑过来。
这视觉的冲击来得太过于直接,顾老夫人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手中的佛珠都停住了。
“极、极丑的一张脸。”顾老夫人用佛珠轻抚胸口。
旁边冷面的的尚宫嬷嬷云氏给她顺背:“但好歹您总算有了个孙媳妇。”
顾老夫人又看了几眼,打算适应,但短时间内终究还是适应不了。又离开了。
隔了几日,菽宁正坐在窗边,悠闲地捻出衣袖中偷藏的水滴,用来饲养不过数日就长得飞快的藓菌丝。
顾老夫人和尚宫云氏站在门边,未出声,只冷眼瞧着。菽宁听到声响,待要转过身来,却听见一声喝止:“你就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好好听一听顾家的家训!”
“首先,站有站相。”云氏开口。菽宁放下衣袖,脚步不疾不徐,举止优雅。走到顾老夫人站的位置前三步处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极度符合顾老夫人的关于分寸要求。
“其次,坐有坐相。”菽宁寻了把椅子,衣袖拂过,粗布衣角自然垂落。她坐下时,衣角弯折的弧度竟异常妥帖椅背,没有多余的一丝皱褶。
顾老夫人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云氏又叫人拿来装满水的茶壶和杯盏:“这些远远还不够,你…”菽宁自然地接过茶壶,徐徐将水倒进杯盏。只见那水流细而匀,注入七分满时,恰好停住。
只见盏中水面平稳,竟无一丝涟漪。
菽宁随即放下壶,双手捧起茶盏,躬身,将茶盏放在小几的右上角。那是顾老夫人“最近”突然要求放茶盏的位置。
分毫不差。
顾老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菽宁脸上移开,落在那盏茶、那只壶、那片衣角,那条七分水线……
以及这间被简单归置过的小厅上。
桌上十八个旧瓶,瓶身摆得与桌沿平行,不差分毫。窗下枯萎的旧叶整整齐齐,摆放朝向全部一致。纱帘的线头全被剪断,消失不见。地上青砖的缝隙,都被仔细清理过,无一灰尘。整齐洁净得,格外碍眼……
不,这哪里叫碍眼。
顾老夫人心里那根绷了数十年的弦,忽然被轻轻地拨动一下。
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温煦的泉水,缓缓地、轻轻地流过她常年因各种“不够意思”而焦躁,不安的心田。
这里的一切,有序。
精准地贴合她内心尺度的有序。
每一样东西,都待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以一种她无法指点一二的、完美的姿态存在着。
她没有拿起晋菽宁递给她的茶,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细细扫过室内每一处角落。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起身打算离开了。
她走出去,才走了几步,就和旁边的云氏开口说道:
“我明天还要再来。”
自那天之后,顾老夫人,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她总会寻个由头过来菽宁这个偏院里,坐上一刻钟。
看着菽宁用最普通的器皿,摆出最合乎她心意的布局。
看着菽宁一举一动间,营造出的那种无意却精准的符合她心意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