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再迈入一步,就看见自己新婚妻子晋菽宁垂着眼,坐在那里,戴着那张黝黑面皮,但黑茸茸的睫却覆下来,遮住了眼里所有的光景。她整个人姿态是静的,洋溢着日头的暖意,好像一只犯困的猫,随便来了他们顾府,找了个地方,暂且住下。
老夫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看雷就要朝云氏劈下:“你…”
顾珩瞥见那双被睫毛覆盖的眸里一闪而过的…精光。狡黠无比。
天青色笠盏,在晋菽宁手里转了个圈,她随意拎起一只土色陶壶。
手腕一倾。
一道琥珀色的香甜液体,便从壶口流泻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圆满的、金线似的弧。
那弧线太完美,太轻盈,带着一种近乎技艺炫耀的精确,不偏不倚,恰恰注入盏心,落在顾老夫人眼前。
水声清凌,待到声息收住,盏内的水平面,不多不少,停在七分水线上。
顾老夫人又被这极度的、不知由何而来的舒适感吸走了注意力。她接过茶盏问:“你、你耍过杂技?”
文火细细逼出的魂。甜得丰腴,又清得凛冽,暖烘烘地,直往人鼻腔里钻,往心窍里勾。
顾老夫人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春天清茶、夏日露水、秋日浆果,深山老根熬出的汁,酸甜苦辣,
……但甜居多。
她回想自己这一生,也是这般滋味,她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你还干过厨子?”
晋菽宁没有答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动作轻巧,如同蜻蜓掠过水面。
指尖在顾老夫人那宽大的袖缘一探,竟拈出一朵同心莲。
随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眼光中,她极自然地将同心莲插在老夫人纹丝不乱、一丝不苟的鬓边。
那朵同心莲的花瓣还沾着露水,鲜嫩无比。像是被这凭空生出的生机所召唤,一只小小的,翼间带着金粉的蝴蝶,竟真的从窗外,翩翩而来,落在那朵同心莲上。
“蝴蝶多半喜欢人生圆满的人,您八十高寿,子孙成器,光鲜靓丽,它才会不请自来。”菽宁将浸满花蜜的,平时种地时用来吸引小蝴蝶采花粉的、蝴蝶状纸片迅速地收入掌心。
耳边那番“圆满”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糖,落在顾老夫人久已不知甜味的心湖里。虽然,虽然她丈夫早逝、儿子也疏离,可是她的人生到底还算是圆满的啊。
顾老夫人低头又抿了一口糖水:“你还会作诗?”
菽宁眼珠子瞥了一眼那倚着门口的月白身影,嘴巴却比命跑得还快,她脱口而出:
“我不仅要作诗赞美老夫人人生圆满,还要祝贺老夫人再享天伦,这朵同心莲三花共蒂,不仅象征天、地、人三才和谐,更象征着三世同堂。”
“意味着您的孙子顾珩,很快就要给你生一个大胖曾孙子啦。”
“大胖曾孙?”顾珩薄唇微勾,从廊柱阴影中缓步走出,踏入花厅。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平静淡然。
他走过来,状似亲昵地,又拍了拍,晋菽宁的,臀。只对着闻声抬头的祖母、云氏,和屋内的一众大小管事,微微颔首。
随后低声开口,却是在晋菽宁耳朵旁:“祖母安好。孙儿归府,有些事务……需多盘桓几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向了菽宁这片平静的水面。他、他留下来这么久,做什么。用完就走算了。
“大胖曾孙子。”顾老夫人撇下茶盏:“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