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继续捆起来！不要给他饱饭吃！”

三日后，御书房内，周必安、王玠等五个人鱼贯而入，行礼，起身，垂手站着，正拍须溜马，给当今天子研墨铺纸之际。

三只笼子忽然被抬进来，他们五个人面面相觑，来了，真的来了。

笼子里是十二只雪白的兔子，不对，不是兔子，是比兔子大一圈的东西，毛色纯白，眼睛通红，肥嘟嘟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这是什么？”萧景渊问。

“兔禽，”送进来的侍从说道“顾节度使的夫人培育的新品种，肉质比寻常兔子细嫩，毛皮可以做冬衣的衬里，这一批是头一窝，一长成，顾节度使就马上派人送来给陛下尝尝鲜。”

萧景渊看着那些毛茸茸的东西，点了点头，他并未放在心上。

“陛下，这顾节度使，向来都是送猛禽野兽，今日为何送这兔禽？”周必安假装围观兔禽，实则漫不经意地先打头阵。

“臣听说，这兔禽在这笼中，从出生到长成，从未出过笼子一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萧景渊的脸色，但萧景渊没什么脸色，他便继续说下去。

“臣只是有些感慨，顾节度使这些年东奔西走，哪里都去得，边境去过，民间去过，那些穷乡僻壤他也去过，百姓见了他，都说是好官，是能臣，是替陛下分忧的栋梁。”

“可臣有时候想，顾节度使能去四周游走，陛下您反倒去不得，您为了这江山社稷，只能坐在这皇城里，批折子，见大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您做的那些事，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百姓他们不长眼睛啊，顾节度使走一趟，百姓就记住了，就感恩戴德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萧景渊抱不平，“臣只是觉得，这世道有时候，挺不公平的。”

萧景渊的眼皮跳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周必安退场，王玠上前一步，他是御史台的人，最会说话，也最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人听进去：“陛下，臣想的倒不是这个。臣想的是顾家军，顾家军这些年在边疆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敌，臣不说陛下也知道。”

“可臣有时候想，顾家军为什么那么能打。是因为顾家的人会练兵吗？是，但也不全是。”

“臣觉得，是因为边疆那个地方。”

“边疆苦，边疆险，边疆动不动就要死人，可也正是那个地方，能磨人，谁家的兵在那儿待几年，回来都能打能杀能拼命。”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御花园那边，正好有一队羽林军巡逻走过，甲胄鲜明，刀枪锃亮。

“可咱们羽林军呢？天天守着这皇城，一步都出不去，他们也苦，也累，也辛苦，他们就像这笼中兔子，也想出去闯闯，也想立个功给陛下看看，可他们出不去啊。”

“他们只能在这皇城里，日复一日地巡逻，日复一日地站岗，日复一日地被人当样子货，但明明他们也很辛苦。”

他收回目光，声音更轻了，“臣在想，顾世子送那些兔子，是不是也别有意味，他是不是想说有些东西，天生就只能关在笼子里，有些东西，天生就能在外面闯，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萧景渊的嘴角微微抿了抿，搁下了笔，一副我听听你们到底想说什么的表情。

赵璋上前一步，他是刑名出身，说话条分缕析：“陛下，臣和两位大臣想的，倒是不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和另外四个人，“臣几个在朝堂已浮沉多年。”

“周大人管皇庄，管得兢兢业业，没出过差错。王大人管御史台，弹劾过多少人，得罪过多少人，可他从来不怕。李大人管户部，这些年国库能撑着，他出了多大力。孙大人在兵部，边关的粮草辎重，哪一样不是他盯着？”

“臣在刑部，这些年审过的案子，堆起来比人还高，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公平公正，问心无愧。”

“臣等几个，不敢说有功，可至少，是尽了心的。”他面无表情的脸强行挤出一点哀愁之意：“可有时候臣想，我们尽了心，有用吗？”

“那些百姓认得我们吗？不会。他们只知道顾节度使，他们现在有什么冤屈，不去找衙门，不找我们刑部，全部都搞到节度使那里去，找顾珩给他们求个公道。”

“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到底都被他一个人盖过了。”

孙劲还没听赵璋说完，立刻接了上去：“陛下，赵大人这话臣听着心里着实难受哇，陛下。 ”

“臣在兵部这些年，经手的粮草辎重够打十场仗了，可有人知道吗？”

“没有！”

“他们只知道那顾家军打仗厉害，顾世子带兵厉害，可顾家军的粮草是谁给的？”

“是臣给的！”

“顾家军的兵器是谁造的？”

“是臣盯着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可有用吗？没用！顾世子往那儿一站，那张脸一亮，谁还记得臣？”孙劲眼睛瞪得像铜铃，脸都涨红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那顾珩就是这些兔子，长得好看，光吃草不干活，也有人喜欢！而臣，从来不会被人记住，从来不会被人喜欢，臣…”

孙劲跺跺脚，一个大老粗的忽然开始撒娇，萧景渊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抬手抚额。

孙劲说完，李缙却很久都没开口，他脸色一片铁青，他本想着利用自己的女儿顾珩萧景渊两头吃，如今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小女儿。

他其实并不太想参与今日的批斗，这几个月他们所有人都像被这股力量推着往前走一般，李缙已经渐渐意识到背后那股力量不容小觑。

他声音有些沉闷：“陛下，臣认为他们所说并非全无道理，但臣今日也不是为着顾珩的兔子，而是为着天下所有被关着的兔子，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

“无论是谁，只要能够出去，喘一口气，不要一直呆在一个地方，就不会变成性格乖张的人，就不会发疯。”

萧景渊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兔子，他们几个今日特意过来说这些东西，意图是什么，他不置可否。他想起自己确实在这皇城里待得太久了，以至于不太清楚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的：“都回去吧，朕疲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