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末初秋的清晨,天高清爽,路上只有清洁工人用大扫帚扫地规律的“唰唰”声,偶尔有几辆车经过,几个晨练的人跑过,一切都那么静谧又美好。
钢厂医院产房里传来女性的哭嚎和痛叫,时不时伴随着对某李姓男子的怒骂声。李姓男子及其父母在产房外焦急地等待着,走来走去,双手搓来搓去。
哭嚎声逐渐变弱、停了,三人赶紧贴在产房大门上往里听。
过了半分钟,门那头小宝宝的哇哇啼哭声响起。 门这头悬着的三颗心放下了一半,再仔细一听,声音这么洪亮,想必是个男孩,三人高举六手欢呼:“顺利顺利!是个男孩!” 抱出来发现是个女孩,三人愣了一下,生怕(儿)媳妇和小宝宝听了不高兴,再次高举六手欢呼:“顺利顺利!是个女孩!” 李姓男子的母亲接过小宝宝,在泪眼中数了两遍她的手指头、脚趾头,都是十个,不多不少,感谢菩萨! 产房推出来的女士也不嚎了,和李姓男子执手相看泪眼,女士想的是“感谢国家计划生育,打死我也不生了!”,李姓男子想的是“挣钱挣钱挣钱,养家养家养家!”。 刚刚完成分娩的女士姓杨,隔壁省人。小杨女士的亲姐姐大杨女士,技校毕业后机缘巧合来到安市工作,一步一步结了婚、生了娃、扎了根,觉得这地方真不错,城市虽不大但好山好水好宜居,每次电话都硬广软广兼施给父母和妹妹洗脑。于是技校毕业后的小杨女士,追随着姐姐大杨女士的脚步,从隔壁省来到安市的钢厂工作,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可以用双手养活自己的一线工人——车间质检员杨工。 杨工初入社会,充满干劲,在岗位上勤勤恳恳,为先进个人车间标兵的小目标奋斗着。奋斗的过程中,经质检班里的同事安利邀约,爱上了打麻将,也是经质检班里的同事介绍,相亲了三位男士,眼光独到地看中了跑运输的李师傅。 李师傅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有几年了。李师傅技校毕业后分配到制鞋厂当司机,勤勤恳恳干了两年,制鞋厂倒闭了。父母出资给他盘了辆出租车,李师傅开始跑出租。
跑了快一年,年底凌晨跑夜车时,上来了三个年轻小伙子,年轻得像还在念书的年纪,流里流气得又像不再念书的样子,人看着挺瘦,但外套穿得胀鼓鼓的,口袋也鼓囊囊的,三人眼神躲闪,言辞闪烁,车都开出几百米了还支支吾吾地凑不出个具体的目的地,就想让李师傅开,往城市边缘开,车窗别摇下来......
李师傅时不时用余光扫扫副驾驶位,又从后视镜瞄瞄后边两位,心想不对,太不对了,大半夜的,这个样子太可疑了。保险起见,一边强装镇定无事发生地开启的哥单口相声,一边一脚油门直奔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三个小伙傻眼了。李师傅刹车熄火下车锁车一气呵成,迅速找值班警察说了情况。不出所料,在警察的盘问下,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三个年轻小伙就漏了馅,外套里夹的、口袋里塞的麻绳、刀具统统掏了出来,坦白这是初次下手,企图抢个夜车试试手,捞些现钱过个年。
三个年轻小伙抢劫未遂,被暂时拘留了起来。小地方藏不住消息,一大早三对父母到派出所闹,到派出所闹完再到李师傅家闹,从早闹到晚,从年末闹到元宵,明明是紧急自救却被闹穿了个新年,李师傅心里不得劲儿,干脆二手转了出租车,不运人了,改运货去了。 跑了几年货运,走南闯北的,风吹日晒,见了形形色色不少人,李师傅成熟了不少。常年在外晒出一身橄榄色的皮肤,配上满头浓密的自然卷,浓眉大眼的,行为举止间又透着几年攒下来的阅历和老道,随口就输出一个天南地北遇到的趣闻趣人趣事。
就这样,在第一次见面聊天中,春风拂面般拂乱了常年室内作业、社交属性简单的杨工的心。 巧的是,李师傅也对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白白嫩嫩、带着书卷气的杨工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有这样一位姑娘,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地听你分享所闻所感,听到趣事发笑,听到动情眼眶湿润,听到不公愤然怒骂,时不时也分享自己的感触。那个阳光明媚畅聊了三个小时的下午,李师傅心想,还要什么自行车! 于是后来两人又私下相约吃了几次饭、喝了几次饮料、散了几次步,便开始谈起恋爱。两年恋爱期间经历拘谨、甜蜜、争吵、差点打架、冷战、分手、和好、甜蜜、争吵、差点打架、冷战、和好。
分手期间两人曾双双分别去相了别的亲、约了别的会,但都觉得不是那个味儿,感受不到阳光明媚的那个下午打通任督二脉的舒畅感,于是李师傅主动搬梯子,杨工马上下台阶,两人又迅速和好了。
又谈了小半年恋爱,两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两家人一块儿在外边的饭店和和气气吃了顿饭,第二天两人就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往后李师傅在外开车,杨工在厂里化验,日子是半雷雨半晴天,甜蜜争吵搬梯子下台阶,半年后,杨工怀孕了。
小宝宝在杨工肚子里成长着,杨工早上骑自行车去上班,化验记录,争先创优,下班骑自行车去打麻将,清一色对对碰,如鱼得水。月份大了,骑不了自行车,杨工早上改走路上班,化验记录,继续争先创优,下班走路去打麻将,麻友们不敢不让她如鱼得水。
37周刚足月,小宝宝就忍不住发动睁眼看世界的行程,杨工直接被从麻将桌旁送到了钢厂医院妇产科,历经了一夜的痛苦宫缩,几个小时的奋力,小宝宝出生了。
杨工的父母还住在隔壁省,母亲老林已经投身广场舞行列,但父亲老杨还没退休,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着。老两口平时给女儿打打电话、问问情况,本想着等女儿足月了,老杨请两周公休,俩人一块儿过去给女儿加油鼓劲儿。谁知小宝宝睁眼看世界的愿望这么强烈,老两口晚上在公园唱着曲儿散着步时,突然收到了女儿已经进产房的消息,在环形的公园步道中段,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着急忙慌赶回家,大致收了收行李,就往隔壁省赶过去,清晨才到。
到的时候,女儿已经生产完了,老两口心疼地抱抱宝贝女儿,再开心地抱抱宝贝外孙女,数指头、看肚脐、摸圆头,一样也没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