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上学，林久三岁左右就去附近的钢厂幼儿园报到了，三岁的林久有三个苦恼：一是伪装自己喜欢去幼儿园，二是在幼儿园上大号，三是在幼儿园午睡。

先说第一个苦恼，三岁的文盲林久报到前就遭受了全家人的话术洗脑，诸如“幼儿园超好玩！”“去幼儿园不哭的是英雄！”等等。林久小小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超好玩的幼儿园为什么会让小朋友想哭呢？”就已经被洗得云里雾里了。

上幼儿园的第一天，小班门口哭倒一片小朋友，扯着家长衣角哭的、坐在地上哭的、躺地上蹬腿哭的，情绪奔溃到不能自已。林久看到这一幕，心里既害怕又紧张，真情实感和英雄话术在脑子里来回轮转，于是她反应慢了半拍——身体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用哀嚎和泪水表达情绪。

犹豫就会败北，于是林久就被爷爷和小班班主任许老师用吹捧话术架起来了，诸如“这个小朋友真是勇敢呀！”“老师就喜欢这样的小朋友！”。林久紧绷的小脸和犹豫的八字眉被爷爷和许老师看在眼里，但他们眼里装满了强撑的笑意，林久的哀愁只能被刻意地忽略过去。

第一天慢了半拍没反应过来，所以没哭。第二天老师一见到林久立马张嘴就夸“英雄小朋友”，而后被其他小朋友在泪眼中围观，所以不好意思哭。第三天，第四天......

上幼儿园是苦恼的，但苦恼不能写在脸上，至少不能写在泪水里。长期以往，交了朋友，融入小小社会，新苦恼产生，旧苦恼也就慢慢淡了。这大概就是踏入社会的第一步，面具的雏形。

第二个苦恼是在幼儿园上大号，钢厂幼儿园给小朋友设计的厕所是两条没有遮挡的、长长的浅沟，男生一边、女生一边，角落的水箱蓄满水了一次性倾倒冲洗。三岁的林久有着自己最原始的羞耻感，认为自己屁股后面如果有人蹲着，自己可以勉强上个小号，但无论如何也拉不出粑粑，太羞耻了。

所以即使憋得再难受，林久也是忍到放了学，扑到来接她的爷爷怀里，放声大哭。哭完之后到底是又回到幼儿园上了大号，还是爷爷带着她火速赶回家上大号，这就实在是记不得了，也许是当时急迫的生理需求让大脑运转退位一步，好全身心地保障身体主人能完成憋住大号的终极目标。

后来林久有了小表弟，小表弟每次在家上大号之前都会很有仪式感的先脱光衣服，裸着进卫生间，出来再穿上衣服，家人很不解，批评表弟，林久却深表理解，觉得这大概是自家的一点小怪癖。

林久也不是没有失手（括约肌）的时候，这就联系到了第三个苦恼，睡午觉。对于晚上九点前乖乖上床睡觉，睡眠质量一流的林久而言，睡午觉是很痛苦的——浑身上下都是劲儿，精气神直冲天灵盖，却只能干躺着。这对于成年牛马来说也许是件不错的事，可以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或是玩玩手机。可对于一个还没有太多想象力、也没有娱乐工具的小朋友来说，是漫长又苦恼的，特别是憋着大号的时候，一分一秒都被收缩的括约肌无限拉长。

于是某天中午，林久实在没憋住，拉在裤子上了，作为午休室里臭烘烘的源头被许老师找到，许老师拿着火钳夹着林久的裤子在厕所的浅沟里涮洗，和第二个苦恼形成了闭环。

苦恼之外，也有温暖快乐的回忆。比如班上每周总有一天中午吃的是鸭肉鸭肝粥，小朋友们先排队一人打一碗白粥，在座位上坐好。许老师端着装满卤鸭肉鸭肝的大碗，用夹子给小朋友们挨个发一小块。发完一轮，小朋友大概也吃完了碗里的肉，许老师再挨个又发一轮，一轮又一轮，直到发完。

不知道是林久记忆出差错，还是当年的许老师就是这么勤劳，就这么一轮一轮地发。那天午餐的乐趣就在于，许老师发一小块鸭肉或鸭肝，林久就用勺子把它压进白粥里，埋起来。再来一块，埋一块，乐此不疲。最后许老师发完了，林久粥里埋了好多块小鸭肉、小鸭肝，像一个装满宝藏盒子，搅拌搅拌，全都浮出粥面，然后再一口卤味一口白粥慢慢吃，小小年纪就用行动体会了延迟满足的快乐。

但也有让他们深恶痛疾的午餐——五花肉炒胡萝卜片，五花肉肥肉的部分很厚，油腻腻的，胡萝卜切得很大片、炒得生，还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对小朋友们来说实在是很难下嘴。

大家一般会优先把没沾上酱汁的白饭吃了，再咬下五花肉瘦肉的部分，嚼吧嚼吧也能咽下去，再来就是勉强吃下沾了一些酱汁的白饭和半肥的肉片，到最后碗里还剩下大家不愿面对的纯肥肉和胡萝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