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梁音程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这批展品今天就要清空,项目文件也会归档。”他的语气和刚刚一样平稳,没有波动,“基金会已经在等了。”
俞昭昭转过身,看向梁音程。
林云星终于看见了她的脸——那表情很复杂,有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悯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她说。
这句话话从展厅里传来,砸在了林云星心上,他攥了攥手,手心全是冷汗。
说完这句话,她没等梁音程的反应,就收回了目光,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交接仪式我就不去了。”俞昭昭的语气恢复平静,“那几件定向捐赠的作品,编号我标在清单后面了。”
梁音程接过文件,低头检查了一下。
“辛苦了,后续有问题,助理会联系你。”
他将文件合上,顿了一下,“我先走了。”
俞昭昭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幅画。
梁音程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皮鞋声一下一下,清晰、均匀,和来时一样,没有因为任何事改变节奏。
林云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侧门。
有轻微洁癖,平时连地铁扶手都尽量不碰的林云星,这次却把背靠在墙上。心还在胸腔内乱跳。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这是你妈妈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个作品。”
“你和你父亲,真的很像。”
林云星想起了俞昭昭工作室墙上的那张照片,想到了她说“我的老师”时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原来梁音程的妈妈就是俞昭昭的老师,原来俞昭昭和梁音程早就认识。
可是梁音程从来没和自己说过。
在自己兴奋地给他看样衣照片、说“昭昭姐真好”的时候,梁音程只是听着。
在自己讲爸爸烤了一抽屉失败的蛋糕、妈妈不顾阻拦给妙妙买了三个猫爬架时,他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梁音程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知道他是唐钧的儿子。
他不想再往下想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俞昭昭那句话中的“离开”。
离开。是去世了吗?还是……只是离开?
梁音程是随母姓的,照片上那个对着镜头笑着的女人也姓梁吗?她此刻在哪?还画画吗?
林云星忽然意识到,他对梁音程的了解,竟然那么少。
他知道他的口味偏清淡,知道他在开车时会不自觉用手指敲键盘,知道在路上看见小狗他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坚定地说自己不会养。
但他不知道他处理公务时的样子,不知道他听到俞昭昭那些话时的感受,不知道他对未来有没有关于“他们”的设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问梁音程这些。
林云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站直,走进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昭昭姐。”
“来了?”俞昭昭转过身,她今天穿着咖色修身的西装套装,笑着和林云星打招呼,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略有些憔悴。
林云星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看向那幅画。
近距离看,那些蓝色更沉。不是均匀的蓝,而是一层一层用颜料堆叠成的。银灰色线条中还偶尔夹杂几条极细的金线,没有规律的走向,却让人感觉它在努力冲破着什么。
林云星甚至能闻到那幅画散发出的颜料和木板的味道。说不上为什么,他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过了一会,林云星才开口道,“这些蓝色真漂亮……”
“这些线条不像是画出来的,”他盯着那些银灰色的痕迹,“是刮出来的吗?”
“刻的。”俞昭昭说,“是画完之后,用刻刀一刀一刀刻进去,再把银粉填在里面。”
俞昭昭看着那幅画,像是在回忆,“她后期更喜欢刻。或许是她觉得,画上去的东西太轻了。”
“当初试过很多种材料,最后固定用这种复合板……”
林云星听着,眼睛还落在那幅画上。
他几乎能想象出作画时的情景——蓝色颜料一层一层盖上去,又被一刀一刀被划开。像是有什么不甘心被束缚住,非要挣出来。
“昭昭姐,”林云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这幅画是你老师画的吗?”
俞昭昭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林云星沉默了几秒。
“我刚才……听到了。”他说。
俞昭昭没说话。
“我没想偷听,”林云星的声音有些干,“我只是……”
他突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