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星期二,距测试96小时
莫斯科第六临床医院院长办公室。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费奥多罗夫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的文件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困惑:卫生部三天前下达的“特殊物资调拨通知”,要求医院储备“大规模辐射暴露应急医疗物资”。
清单很长:促血小板生成素、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无菌隔离病房耗材、血液透析设备配件、碘化钾片剂……还有一份附录,列出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周边100公里内医疗机构的优先增援顺序”,第六医院排在第一位。
“伊戈尔·谢尔盖耶维奇?”他的秘书探头进来,“莫斯科医学院的沃尔科夫教授到了。”
“请进。”
瓦西里·沃尔科夫教授六十岁出头,是苏联顶尖的放射病治疗专家。他走进办公室,没等招呼就坐在客椅上,表情严肃。
“你也收到通知了?”费奥多罗夫问。
“不只是通知。”沃尔科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昨天,卫生部召集了放射医学专家会议。没有说原因,但要求我们回顾列宁格勒1982年事故的医疗响应,制定‘升级版预案’。而且特别强调……要准备应对‘三位数病例’的急性放射病。”
费奥多罗夫感到一阵寒意。“三位数”意味着至少一百人同时患病。核电站工作人员总数才几百人。
“切尔诺贝利要出事?”他压低声音。
“他们不承认。”沃尔科夫说,“只说‘预防性准备’。但你看这个——”他指着文件末尾的签名处,“列加索夫院士参加了会议,还有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
克格勃。这意味着事情可能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
“我们该怎么办?”费奥多罗夫问。
“准备。”沃尔科夫简洁地说,“我已经安排了三间病房改造成无菌隔离单元。联系了血库准备O型阴性血——放射病病人需要大量血小板输注。至于碘片……”他苦笑,“药房主任问我是不是要开碘片专卖店。”
“民众会注意到。大规模采购会引起恐慌。”
“所以卫生部从莫斯科直接调拨,用军车夜间运输。”沃尔科夫站起来,走到窗前,“伊戈尔,我在这个领域工作了三十年。从未见过这种级别的‘预防性准备’。有人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费奥多罗夫沉默了很久。“我们能做多少?”
“尽我们所能。”沃尔科夫转身,“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最多浪费一些资源。但如果真的发生……”他没有说完。
两人对视,都明白未言之意:如果真发生大规模放射病事故,第六医院将是前线中的前线。
“我会动员全员。”费奥多罗夫最终说,“以‘春季传染病防控演习’为名。”
“好主意。”沃尔科夫点头,“还有,联系一下基辅的其他医院,特别是烧伤科和血液科。如果真需要……我们需要所有床位。”
窗外,莫斯科的天空阴沉沉的,预报说晚上有雨。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两位医生的心头。
4月23日,星期三,距测试72小时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四号机组控制室。
亚历山大·阿基莫夫值夜班。凌晨三点,控制室里只有三个人:他,年轻的操作员列昂尼德·托普图诺夫,还有仪表技术员维克多。
所有仪表读数正常。反应堆处于冷停堆状态,等待着四天后的测试。但阿基莫夫无法放松——过去一周积累的紧张感像一根越拧越紧的发条。
“值长。”托普图诺夫轻声说,“您真的认为新程序能保证安全吗?”
阿基莫夫看向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托普图诺夫刚从列宁格勒核电站调来,经验不足但学习认真。
“理论上能。”阿基莫夫谨慎地说,“如果严格遵守。”
“但迪亚特洛夫同志说……”
“迪亚特洛夫同志有他的看法。”阿基莫夫打断他,“但记住:你是操作员,你的职责是执行批准的程序,不是质疑或修改它。”
托普图诺夫点点头,但眼神里仍有疑虑。
这时,控制室的门开了。阿纳托利·迪亚特洛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根本没睡。
“值夜班呢?”他漫不经心地说,走到主控制台前,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按钮,“最后一次检查了。所有系统正常。”
阿基莫夫看着他。“你应该休息。测试时你需要清醒。”
“我清醒得很。”迪亚特洛夫转身,“亚历山大,我们谈谈。私下。”
两人走到控制室外面的走廊。凌晨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的红色光芒。
“我知道你在担心。”迪亚特洛夫开门见山,“新程序太保守,测试可能失败。而如果测试失败……”他做了个手势,“能源部不会高兴,莫斯科不会高兴,你我都不会有好结果。”
“安全比结果重要。”
“理论上是的。”迪亚特洛夫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但实际上呢?如果功率降到500兆瓦,按照新程序我们必须中止。但如果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把控制棒多拔出几根,维持住功率,完成测试——那么所有人都会高兴。电站投入运行,我们完成任务,国家获得电力。”
阿基莫夫盯着他。“你想违规操作。”
“我想完成工作。”迪亚特洛夫说,“而且我有经验。列宁格勒电站,我处理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RBMK反应堆有冗余,有余量,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违规就爆炸。”
“这不是‘一点小小的违规’。”阿基莫夫的声音变冷了,“这是直接违反安全规程。而且是经过科学院批准的规程。”
“科学院那些人不了解实际操作!”迪亚特洛夫的声音里带上怒气,“他们坐在办公室里做计算,我们在现场操作机器!谁更懂?”
长时间的沉默。远处传来电站机器的低鸣。
“我不会同意。”阿基莫夫最终说,“如果你违规,我会中止测试。这是我的权力,也是我的责任。”
迪亚特洛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阿基莫夫站在原地,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能阻止迪亚特洛夫吗?如果站长布留哈诺夫迫于压力选择支持完成测试呢?如果莫斯科的观察员也被说服呢?
他想起列加索夫院士给他的电话号码。也许……是时候打个电话了。
同一天下午,基辅。
安娜站在消防队仓库里,面前是一台盖革计数器。瓦西里和列昂尼德站在她两侧,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可怕。
“你确定要这么做?”瓦西里问,声音紧绷。
“确定。”安娜说,“如果我有这种能力,而它能救人,我必须用。”
列昂尼德从带来的铅盒里取出一个小型金属源——铯-137标准源,用于校准辐射检测设备。他看了一眼瓦西里,后者微微点头。
“安全剂量是每小时0.1微西弗。”列昂尼德说,“这个源在1米距离下,读数大约是每小时5微西弗——安全上限的50倍。我会放在桌上,你站到1米外。”
安娜点头。列昂尼德将辐射源放在木桌上,打开盖革计数器。仪器立刻发出咔嗒声,频率稳定而清晰。
读数:5.2微西弗/小时。
“现在,站过去。”列昂尼德说。
安娜走向桌子,在距离辐射源1米处停下。仪器读数不变。
“现在,慢慢靠近。”
安娜向前移动。0.8米,0.6米,0.4米……
当距离缩短到0.3米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仪器的咔嗒声突然变慢了。读数开始下降:4.1,3.5,2.8……
列昂尼德和瓦西里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安娜继续靠近。0.2米,0.1米,最后她的手悬在辐射源正上方,距离不到5厘米。
读数:0.7微西弗/小时。
“上帝啊。”瓦西里低声说。
列昂尼德移动仪器,测量安娜身体周围不同位置的辐射水平。在距离她身体20厘米处,读数恢复到正常背景值。而在她身体和辐射源之间的直线上,辐射被削弱了90%以上。
“就像……你在吸收它。”列昂尼德说,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
安娜放下手。“在另一个现实中,我走进反应堆大厅,站在熔化的核心旁边。我应该立即死亡,但我没有。我只是……吸收了辐射,直到超过极限。”
她转身面对两个男人:“如果这次事故还是发生,如果你们需要有人靠近高辐射区做些什么……我可以去。”
“不行。”瓦西里立刻说,“太危险了。即使你能吸收,也有极限——”
“我知道极限在哪里。”安娜打断他,“我记得那个感觉。而且……如果我的能力能减少辐射扩散,能保护你们,能挽救生命,那么冒险是值得的。”
“她说得有道理。”列昂尼德缓缓开口,“如果最坏情况发生,有些区域剂量太高,任何人进入都会死亡。但如果安娜能进入,短暂工作……”
“你们在谈论把我妻子当成人肉防护罩!”瓦西里的声音提高了。
“我在谈论利用所有可能的资源挽救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安娜也提高了声音,“瓦夏,你愿意为了救人冲进火场。这是我的‘火场’。我有能力,有责任使用它。”
三人的对峙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中凝固。远处传来街道上的车辆声,世界的正常声音。
最终,瓦西里低下头,双手捂脸。“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必须是……”
安娜走过去,抱住他。“因为我有这个能力。因为我的父母给了我特殊的东西——也许是为了今天。”
列昂尼德看着他们,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需要计划。如果安娜要靠近现场,必须有严格的安全措施:剂量监测,时间限制,撤退方案。而且……”他顿了顿,“必须绝对保密。如果当局知道她的能力,她会变成实验品,而不是救援者。”
瓦西里抬起头,眼睛发红。“如果她要去,我也去。”
“不。”安娜坚定地说,“你有你的工作:带领消防队,指挥救援。你不能分心保护我。”
“但——”
“没有但是。”安娜捧住他的脸,“瓦夏,我相信你能做好你的部分。你也必须相信我能做好我的部分。我们一起努力,但各自战斗——为了同一个目标。”
长久的对视。瓦西里终于缓缓点头,但眼神里仍有痛苦。
“好。”他声音沙哑,“但答应我:量力而行。不要……不要像上次那样。”
“我答应。”安娜吻了吻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