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仪表开始显示异常。
01:21:15,反应堆核心
在堆芯东南象限,第704号燃料通道首先出现问题。
这个通道正好位于4号泵负责的冷却回路。流量降至零后,通道内的冷却水迅速沸腾,气泡比例从15%飙升至45%。
正空泡系数在此刻发挥了威力:气泡越多,中子慢化效率越低,但RBMK的独特设计反而导致反应性增加。
通道中心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585°C…650°C…720°C……
这时,阿基莫夫手动插入的控制棒开始抵达该区域。
控制棒石墨末端首先进入。石墨比水吸收的中子少,所以在最初0.3秒内,反应性不是减少,而是短暂增加。
这本是一个微小效应——在正常运行时几乎可以忽略。但在已经局部过热、气泡比例异常的区域……
第704号通道的温度在0.5秒内从720°C升至950°C。
锆合金燃料包壳开始肿胀。
01:21:20,控制室
“功率:850兆瓦!”鲍里斯的声音紧绷,“控制棒插入速度是否加快?”
“不能更快。”阿基莫夫咬牙,“每秒0.4米是安全上限,更快可能触发末端效应加剧。”
迪亚特洛夫冲到他身边。“切换到自动系统!让安全逻辑处理!”
“不!”阿基莫夫吼道,“自动系统会以每秒0.8米的最大速度插入,那会放大石墨末端效应!”
他知道自己走在刀锋上:手动插入太慢,可能控制不住功率;自动插入太快,可能因末端效应导致功率骤升。
他选择了折中:“鲍里斯,准备以每秒0.5米速度插入C组控制棒,但分三批次,间隔0.2秒。”
这是他的创新——试图通过分散插入来减轻石墨末端效应的集中影响。
但这需要精确的时机和操作。
鲍里斯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准备完毕。第一批次……现在!”
C组控制棒开始插入。
01:21:23,反应堆核心
第704号通道的温度突破1000°C。
锆合金包壳开始与高温水蒸气发生反应:Zr + 2H??O → ZrO?? + 2H?? + 热量
反应释放出氢气,以及大量额外热量。
温度升至1100°C。
燃料芯块——二氧化铀——开始从内部熔化。
这时,C组控制棒的石墨末端抵达该区域。
设计缺陷在此刻暴露无遗:控制棒的初始设计本应是全吸收体,但为了节省成本,末端使用了石墨“跟随器”,以取代被控制棒挤出的水。
石墨比水吸收的中子少,所以在末端进入的瞬间,反应性短暂增加。
局部温度从1100°C飙升至1300°C。
燃料包壳彻底破裂。
裂变产物——碘-131、铯-137、锶-90——从破损处释放,混入冷却水中。
01:21:28,控制室
“功率:1100兆瓦!”鲍里斯的声音变成尖叫,“温度警报!704号通道超温!”
阿基莫夫知道局部损坏已经发生。他现在唯一的任务是防止情况升级为全局灾难。
“启动所有应急冷却泵!”他喊道,“准备硼酸溶液注入!”
应急冷却系统启动。高压硼酸水开始注入反应堆。
在正常情况下,这应该能迅速终止链式反应——硼是强大的中子吸收剂。
但在RBMK反应堆中,有一个被忽视的问题:硼酸注入需要时间。
从触发到硼酸抵达堆芯需要7秒。
7秒,在核反应的时间尺度上,是永恒。
01:21:30,反应堆大厅
值班工程师格里戈里·斯米尔诺夫正在大厅上方的走廊巡查。他首先感觉到的是震动——不是机械振动,而是建筑结构的轻微摇晃。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低沉的、从深处传来的嘶嘶声,像是高压蒸汽泄漏。
他冲到观察窗前。正常情况下,那里只能看到反应堆顶部结构的模糊轮廓。
但此刻,他看到了蒸汽——大量的白色蒸汽,从反应堆压力容器的顶部法兰处喷涌而出。
还有光。诡异的蓝白色光,从观察窗下方透出。
切伦科夫辐射。
格里戈里转身就跑,冲向警报按钮。他的手刚按下红色按钮,世界就撕裂了。
01:21:33
第一次爆炸不是核爆炸,而是蒸汽爆炸。
破损的第704号通道泄漏的高温高压冷却水,在反应堆压力容器内瞬间汽化。压力在0.2秒内从正常的7兆帕骤升至12兆帕,超过了设计极限。
压力容器顶部的350吨生物防护罩——“叶莲娜”盖板——不是被炸飞,而是被液压顶起。
盖板倾斜了,但没有完全脱离。它卡在了倾斜位置,露出下面反应堆的裂口。
1700吨石墨慢化剂,现在部分暴露在空气中。
高温的石墨遇到空气,开始燃烧。
01:21:40,控制室
阿基莫夫被爆炸的冲击波摔倒在地。当他挣扎着爬起来时,控制室里已是一片混乱:天花板灯具坠落,仪表盘火花四溅,应急灯闪烁。
但他首先看的是仪表。
功率计已经损坏,无法读数。
但温度计还在工作——或者说,太工作了。堆芯出口温度:超过量程。个别通道温度:超过量程。
最可怕的是辐射警报。控制室内的固定剂量计读数:50毫西弗/小时,而且还在上升。
“全体撤离!”迪亚特洛夫大喊,“穿防护服!启动站区警报!”
但阿基莫夫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主控制台——应急冷却系统的状态灯。
硼酸注入……失败了。
注入管道在爆炸中受损,硼酸溶液无法抵达堆芯。
而石墨正在燃烧。
01:21:50,观察室
单向玻璃在爆炸冲击下碎裂。
列昂尼德·索科洛夫本能地卧倒,玻璃碎片从他上方飞过。当他抬起头时,观察室已经半毁,但他和列加索夫院士都还活着。
“必须通知莫斯科!”列加索夫喊道,“这是重大事故!”
列昂尼德已经掏出加密无线电。但在他按下通话键前,第二波冲击传来。
这次不是爆炸,而是结构坍塌。
反应堆大厅的部分屋顶在第一次爆炸中受损,现在在重力作用下开始垮塌。混凝土和钢筋坠落的声音像持续的地震。
辐射警报的尖啸成为背景音。
列昂尼德按下通话键:“安娜!事故发生了!建筑受损,辐射释放!重复,事故发生了!”
01:22:05,电站外800米处
安娜看到建筑顶部倾斜的盖板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但和她记忆中的景象不同——不是整个屋顶被炸飞,不是反应堆完全暴露。是盖板被顶起、倾斜,露出下面的裂口。火光从裂口中涌出,烟柱开始上升,但规模比她记忆中小得多。
车上的辐射监测仪读数飙升:0.15…1.2…8.7…34.5……单位从微西弗/小时变成毫西弗/小时。
在另一个现实中,这时候的读数应该已经超过200毫西弗/小时。
烟柱也不是记忆中那种直冲云霄的黑色巨柱,而是混合着蒸汽的灰色烟柱,上升速度较慢。
无线电里传来列昂尼德的声音,接着是瓦西里的紧急呼叫。她按预案回复,启动车辆驶向现场。
但这一次,她的大脑在快速分析:
建筑受损但未全毁 →辐射释放通道受限 →释放量可能较少
盖板倾斜但未脱离 →堆芯未完全暴露 →石墨火可能局部
烟柱规模较小 →放射性物质升空高度较低 →扩散范围可能较小
这些差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也许他们真的改变了结局的规模。不是阻止了事故,而是减轻了后果。
她停下车,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便携式剂量计——列昂尼德给的军用型号。读数:车外环境85毫西弗/小时。
危险,但并非立即致命。在另一个现实中,这个距离的剂量应该超过500。
安娜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小小的红星吊坠。
“这次会不同。”她低声说,将吊坠紧紧握在手心。
然后她启动车辆,驶向那栋正在燃烧的建筑。
这一次,不是走向注定的死亡,而是走向一场可以赢得的战斗。
这一次,结局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