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编组!”他喊道,“两人一队,轮流作业!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其他人待命区轮换!”
“队长……”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在颤抖,“那光……越来越亮了。”
伊戈尔看向建筑。确实,蓝光的强度在增加,从裂口涌出的蒸汽也更浓了。烟柱顶端开始出现火花——燃烧的石墨碎屑被气流带上高空,像一场倒置的、致命的雪。
“硼砂!”他做出决定,“集中所有硼砂,覆盖裂口下方区域!硼能吸收中子,减缓反应!”
这是三周前那个基辅消防队长来演练时反复强调的。当时伊戈尔还觉得多余——石墨火用水不行吗?现在他明白了。
队员们开始从硼砂车卸料。灰色粉末装在编织袋里,每袋二十五公斤。两个人抬一袋,冲向建筑。
第一队到达裂口下方三十米处时,建筑内部传来第二次爆炸声——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
倾斜的混凝土盖板又下沉了几度。
“快!倒!”
硼砂袋被划开,灰色粉末倾泻而出,在瓦砾堆上形成一小片灰白区域。但相对于裂口的面积,这点硼砂像往着火的油库扔了一捧沙子。
“不够!”伊戈尔对着对讲机喊,“需要更多!帕维尔,你们那边有硼砂吗?”
“还有三袋!但烟太大,过不去!”
“尝试绕路!北侧!”
伊戈尔自己抓起一把铲子,开始把倒出的硼砂往裂口方向扬。粉末在空中形成灰色的雾,部分被上升气流卷走,部分落在灼热的混凝土表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的剂量计持续蜂鸣。他看了一眼读数:已经超过了500毫西弗。个人累积剂量。
按照培训,达到100毫西弗就应该轮换。但他不能停。
因为就在他扬出又一铲硼砂时,他看到了建筑裂口内部的景象。
不是火焰。不是熔化的金属。
是光。纯粹的、冷冰冰的蓝白色光芒,从建筑深处涌出,照亮了倾斜的盖板下裸露的结构:扭曲的管道,断裂的钢筋,还有某种正在缓慢流动的、亮得刺眼的物质——像熔化的玻璃,但会发光。
堆芯。
燃料棒熔化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伊戈尔的脊椎。他看过事故预案,知道“堆芯熔化”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射性物质的大量释放,意味着这场火不再是普通的工业火灾,意味着……
“队长!”对讲机里传来帕维尔的声音,几乎在尖叫,“北侧……有东西流出来了!发光的……像岩浆!”
伊戈尔转身往北侧跑。绕过建筑角落时,他看到了。
从建筑地基附近的排水口,一股亮红色的熔融物质正在流出,缓慢地、黏稠地,像蜂蜜,但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它流过混凝土路面,路面立刻冒烟、开裂。它流过一根倒下的灯柱,金属像黄油一样融化。
熔化的堆芯材料。含有铀、钚、裂变产物,一切。
而那东西正在流向……电站的排水系统。如果进入地下水……
“沙土!混凝土!什么都行!拦住它!”伊戈尔吼得嗓子发疼。
队员们冲过来,用手推车运来沙土,倒在熔融物质的前进路径上。沙土接触高温表面的瞬间就玻璃化了,但确实减缓了流动速度。
然后硼砂车到了。
“全部倒在这里!”伊戈尔指挥,“形成屏障!”
灰色粉末倾泻而下,覆盖在熔融物质表面。硼吸收中子,理论上能“毒化”裂变反应。但实际上呢?伊戈尔不知道。没人知道,因为历史上从未有人试图用硼砂阻挡熔化的堆芯。
但必须试试。
硼砂接触到高温表面,瞬间汽化,腾起白色的烟雾。烟雾中混着蓝光,形成诡异的光晕。伊戈尔看到熔融物质的亮度似乎减弱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硼真的起了作用。
“继续!不要停!”
队员们机械地工作着。铲沙土,推车,倾倒,后退,再铲。每个人的动作都开始变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辐射病的早期症状:神经系统功能下降,肌肉控制变差。
伊戈尔自己也开始感觉到。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像有蚊子在飞。嘴里金属味浓得让他想呕吐,但他知道不能摘面具——空气中的放射性尘埃只会更多。
他看了一眼队伍:十六个人,倒下了一个,还有十五个。每个人的防护服都脏得看不出本色,有些地方被高温烫出了焦痕。防毒面具的镜片模糊了,但没人擦拭——没时间。
“队长……”一个队员的声音传来,虚弱得像耳语,“我……看不清了。”
伊戈尔走过去。是瓦季姆,三十岁,有两个孩子。他面具的镜片内侧全是水雾,但伊戈尔看到他的眼睛在流血——眼角有细细的血丝。
“撤退。”伊戈尔说,“到待命区去。”
“可是——”
“这是命令!”
瓦季姆踉跄着后退。走了几步,他摔倒了。另一个队员扶起他,两人一起往安全区挪。
还有十三个人。
伊戈尔看向建筑。蓝光似乎稳定了一些,烟柱的颜色从乳白变成了灰黑——也许是硼砂起了作用,也许是其他原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坚持,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预案里没有写。演练时只说“控制火势,等待专业防化部队”。
但专业部队什么时候到?十分钟?一小时?天亮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他身后三公里,是普里皮亚季镇,四万五千人,大多数还在睡梦中。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和六岁的女儿。
如果让熔融物质进入地下水,如果让烟柱持续释放放射性尘埃……
他不能想。只能做。
“重新分组!”他喊道,声音已经沙哑,“三人一组!一组作业,两组待命!轮换时间缩短到五分钟!”
队员们默默执行。没人抱怨,没人质疑。他们只是做,像机器,但机器不会流血,不会呕吐,不会在防护服里失禁——伊戈尔闻到那股味道,知道有人已经出现辐射病的胃肠道症状。
但他不能说破。不能说“你们可能快死了”。不能说“这一切也许没用”。
他只能说“继续”。
又一车沙土倒在熔融物质前方,形成一道矮墙。黏稠的亮红色流体被暂时挡住了,开始向两侧蔓延,但速度慢了。
硼砂烟雾弥漫,混着建筑燃烧产生的其他烟雾,在探照灯和蓝光的交织下,形成地狱般的景象。
时间失去了意义。伊戈尔只靠剂量计的蜂鸣频率判断——每一声蜂鸣代表又积累了一定剂量。他的个人读数早已超过安全值,但他没看具体数字。看了也没用。
然后,在他几乎要失去时间感的时候,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
是更多的发动机声。更多的车灯。
从电站大门方向,新的车队驶入。车身上印着“基辅消防”,打头的是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卡车,后面跟着几辆水罐车——但水罐车后面拖着奇怪的东西:像是撒布机,还有成堆的沙土袋。
援军。
伊戈尔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他跪下的疲惫。他抬起沉重的手,向车队方向挥了挥。
坚持下来了。他们为这座城镇争取到了时间。
虽然不知道是多少时间,但争取到了。
而他身后,那栋发光的建筑仍在燃烧,蓝光仍在闪烁,但至少,不再是一个消防站十六个人独自面对。
现在,战斗可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