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周舟将许薇的生平档案和厚厚的流水册放在办公桌上,又瞥了一眼桌上乱糟糟的文件夹,询问,“小左总,要先把这些收起来吗?”
左余覃刚醒,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用,半个小时后的会议照常进行,去安排吧。”
周舟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了门,随后拨了电话给左卓,“左总,方案已经交给小左总了,按照你的安排档案里该删的都删干净了,信息处也已同步。”
“他怎么样?”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没看,不像是刻意支开我,半个小时后的会议照常进行,资料有些多,大概率不会急着看。”
通话在左卓说完‘知道了’后迅速挂断,周舟愣了一下,迅速翻了翻手机消息,再次一一通知,要求务必准时高效。
晨会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处理完所有议程后,左余覃叫住了新来的财务总监,在会议室内又聊了几句,涉及资金拨付和现今风险管控,范沃特经验丰富,会议上见解独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长承目前的危机,并给予了各种切实可行的补救方案。
他的谈吐专业,数据信手拈来,入职后对长承的财务状况做过极深入的功课。
会议之后的交流也没顾忌左余覃的身份地位,有什么讲什么,直率地分析纠错。
左余覃安静听着。
“左总还有什么疑问吗?”
左余覃还在消化范沃特的话,摇了摇头,“去工作吧。”
回到办公室时,阳光正落在那份厚重的档案上,他站在桌边看了很久,久到周舟来提醒午餐时间。
余光瞥见那份厚厚的流水和档案,周舟垂下视线,“小左总,午餐照旧吗?”
“照旧。”
周舟端着托盘进来时,脚步一如既往地轻,将餐盘逐一摆好后提醒,退出书房时,左余覃正拿着厚厚的档案往里走。
门轻轻合上。
心惊胆战地在门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左余覃才出来,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翻阅文件。
清理时发现书案上的流水档案已经翻阅完了,内页边缘留了几处近乎刺破的折痕,午餐吃的不多,和之前的饭量区别不大。
周舟在办公室守了一下午。
“明天周末,周助理有什么安排吗?”
周舟闻言怔住,自从成为工作狂左卓的特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安排过周末生活了,稳定且高效几乎成了她的代名词,更何况她已经做好了今天熬夜加班的准备,没成想左余覃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暂时还没,小左总需要什么?我去安排。”
左余覃摇了摇头,“明天休息,马上下班了,去备车回香山。”
周舟点头离开。
车刚驶入盘山公路,左卓的电话就来了,他开门见山,“这月准备什么时候去静安疗养院?”
左余覃回道,“还是过段时间吧,袁阿姨这几天在气头上,你那边的事怎么说?”
袁锦给左卓定了个未婚妻,中医世家夏家的独生女夏茵,和袁锦一辈的夏家长辈眼光独到,一改父辈们开馆问诊的传统,先是建立数个药材种植基地,成为数市医药研发的最大供应商,自身也在中医药研发和私立高端医药连锁取得过瞩目的成就,总营收规模比不上左式的体量,但在细分领域也属于A市龙头企业。
左卓今年28,袁锦本不至于催促他结婚,可在左余覃车祸后连着做了几次噩梦,加上左承之难,不可避免地起了让左卓成家的念头。
几次谈话后,左卓保证35岁前成家,目前不打算分心在家事上,袁锦也退了一步,只要求30岁前,也就是一年半内。
一年半够干什么?左余覃刚接手长承,能在A市立稳脚跟都不错了,左卓不肯,母子有隙,已经生了好几日闷气了。
“夏家好解决,妈那边我会再去谈,不用担心我。”左卓声音有些僵,顿了顿,“去静安前提前给我发消息,前几次耽搁了,这次一定陪你去。”
左余覃沉默片刻,道,“那就下个月上旬吧,定好日期后和你说,哥。”
时间上还有半个月,而且…
左卓应道,“行。”
他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香山那个,你准备养多久?”
车到门口,李故正眼巴巴地守在车窗外。
左余覃按下车窗,问,“给哥添麻烦了吗?”
左卓道,“没有,只是问问,没什么事的话就先挂了,周末愉快。”
挂断电话后,左卓将手机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屏幕蛛网般裂开,他恍若未觉,只是用手掌死死撑着额头。
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
陈文华站在阴影里,脸色比夜色更沉。
“你的意思是,”左卓开口,声音嘶哑,完全没了方才打电话时的从容温和,“当年的事,可能是余覃在香山养的那个李故造成的?”
陈文华沉声,话里透着寒意,“几乎可以确定,时间对的上,李故从良县跑了后,去了苏归那儿学舞,之后的档案很清楚。
左卓猛地抬眼,眼底一片猩红,“到底是谁把那个疯子带进香山的?陈文华,你明知道他有精神障碍…”
“是少爷自己要带的。”陈文华打断他,咬牙切齿道,“卓总,我拦过,我说这人来历不明,精神状态不稳,可少爷当时……您知道他那时的样子。”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捅进了两人之间最痛的记忆里。
空气凝固了。
愤怒在死寂中发酵、膨胀,最终炸成一地冰冷的渣滓,散在沉闷的办公室里,左卓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齿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月光不知何时爬进了窗户,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出一片惨白。
“这件事,”左卓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飘散,“绝不能让我弟弟知道。”
“我明白。”
“陈文华,”左卓缓缓转向他,眼底是深渊般的黑,“瞒得住吗?”
陈文华迎着那道视线,“瞒不住也要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