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扬州。
“爹爹——”十岁的周敏拿着纸鸢正要进屋,却被管家拦在了外面。
“关叔!”小姑娘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让我进去嘛!我想见见爹爹。”
“小姐,老爷还有事没有处理完,这……”
“关旭。”周怀川的声音平静,但却有种不可置疑的威慑力“不是什么大事,让敏敏进来吧。”
门口的女孩闻言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越过管家的身旁,拿着纸鸢跑进屋。
周怀川本来还在看手中的信,余光瞥到自家闺女蹦蹦跳跳地进来,手中还挥舞着纸鸢,不由得放下信纸打趣“夏至都已然过了,你怎么还拿着纸鸢?明年春天再放吧。”
“那怎么一样,夏天也可以放纸鸢!”小姑娘低声嘟哝几分,看到信纸上的‘苏州’二字,眼神亮了亮“爹爹,你要带我去苏州玩儿吗?”
周怀川顿了顿,却摇头“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想出门了,近日老闷在屋子里,身体也不舒坦。总要出去走走的。”侍女掀开帘子,宋时雨慢步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夫君“我也想去。”
“夫人。”周怀川看着一旁玩乐的女儿,语气顿了顿,声音压低一些道“是去查案的,可能会有危险,带着你们不方便。”
“你一个人去难道不是更容易引起怀疑?”宋时雨皱了皱眉,分析得有理有据“淮南节度使突然离任去了苏州,倘若不是携妻女一同出游,难道不是十分可疑?”
周怀川想说的被噎在了嘴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夫人还真是总有本事让他哑口无言。
“好。”他点了点头“但你们去苏州不要乱跑。这容易引起怀疑。”
宋时雨拿着团扇,给夫君扇了扇风,赔笑道“都听夫君的。”
…………
成衣铺到了。
小荷抢先一步跳下车,正在给自家小姐找凳子下马车,没看到身后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
“诶呀,”林允朝小荷的方向一推,把小姑娘推到了水坑里。
小荷一脚踩进冰凉的水坑才堪堪反应过来 ,她登时瞪圆了眼睛,目光愤愤盯着对面的人“……喂,你做什么啊?!”
林允连眉也没皱一下,云淡风轻地靠在路边的柱子上“不好意思,方才没看到姑娘。”
“……你!”
眼见着自家婢女又要和人吵起来,梅舒兰摇了摇头。
自她在京城的流言事发后,小荷的脾气似乎就变了很多,这也和她有些关系。
小荷从前脾气是唯唯诺诺的,若是说她做出背叛她的事,她万万不敢相信。
梅舒兰看着小荷为了拿凳子和对面的侍卫争吵,心里深处有一方柔软的地方却塌陷下去。
但她却没有办法怨小荷。
小荷陪着她太多年。就算是背叛,她也无法忍心处罚,最重的惩罚也只是赶她走而已,但即便那样——
梅舒兰低头笑了笑。
她应该还是会塞点钱财再送小荷走。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她好过的人,尤其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始终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始终无法狠下心来与这些人断交。对于这些人,哪怕有错,也是一忍再忍,一容再容。
小荷搬的凳子终于找来。
她扶着小姑娘的手,一点一点踩到了青石板地面,再随同刚刚下车的方俭一同走进成衣铺。
…………
“……方公子!”柜台后走出来一个曼妙的身影,女子拿着手中的帕子掩面而笑“今日来拿上次做的衣服吗?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店可以配送到家的。”
“无妨。”方俭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就是上次竹绿色的那一身,拿出来吧。”
女子看了一眼方俭,目光又越过他落到了梅舒兰身上,点点头微笑道“好嘞!奴家这就去拿一下,公子和这位小姐稍等一下。”
说着,又朝一旁的小厮道“你去给公子小姐们上茶。”
小厮连连应是,去后方端了茶壶出来。
梅舒兰刚刚坐下,手边便被奉上了凉茶,她点点头道“多谢。”
方俭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婢女,酝酿了说辞,便道“姐姐的侍女衣裙也湿了,不如也去换一身吧。”
他朝身边的侍卫使眼色“林允,你带她去。”
小荷却甩开那人的手“不劳烦林侍卫!我自己去也行!”说完便气呼呼走进后间。
身边的最后一个熟人被支走,尤其还要和自己目前的怀疑对象待在一起,梅舒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找不出什么破绽,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水。
梅舒兰低头喝茶的瞬间,方俭眼中的晦暗之色重了几分,弥漫的阴影逐渐覆盖了她平日里见到的清亮瞳孔。
“小姐。”
他开了口,声音却比平日里嘶哑。
梅舒兰觉得有些奇怪,更是对这个称呼不适“方公子,我方才说过,公子身份高贵,不必如此称呼我。”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倘若坚持要如此称呼我,也请在前面加上我的姓氏。”
方俭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道“小姐,你说,如果有人深深地伤害过你,你还会原谅那些人吗?”
梅舒兰听到这话愣住了。
深深地……伤害过你?
那一瞬间,她想起曾经流落在外时对她拳打脚踢的人贩子,那些对她的呼救无动于衷的路人,最后……是陆云泽。
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深深抠进掌心,梅舒兰深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落下来“方公子问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