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俭’不是因为这个起的名字。”他绝望地闭着眼摇头“是因为我母亲嫌我吃家里的饭菜,用了家里的钱。”他面如土色,仿佛被抽取了生命力一般“我娘希望我以后能少吃点,少花他们家的钱,所以才起名‘俭’。””
“……”梅舒兰听着他的话,眉心一跳。
方俭的话语还在继续。
“我小时候和别人玩的时候,他们会用各种各样的话拒绝我。‘我们人够了。’‘我们的名额够了。’”
“他们用这样的话搪塞我,把我拒之门外。然后我成了,唯一的那一座孤岛。”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嫌弃我晦气。”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怨毒“可是父母和我的家庭,从来都不是我能够选择的事情。”
他闭了闭眼,泪水滑落,他的眼通红。
“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折磨我的吗?”
方俭的眼皮抬起来,活脱脱像一具死尸。
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生气。
“我十四岁之前,本来也是活过的。”
他活过了。
他真的努力活过了。
可是命运没有放过他。
方俭在前十四年的人生里,无论遇到怎么样的困难,都咬着牙往前走,无论遭遇什么样的痛苦,他都承受了。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只要自己有一线生机,就可以逃出这个几乎遮天蔽日的地狱,不用再每天受苦,不必被打,不必被责骂,而拥有新的生活。
他幻想过的。
“太迟了。”他苦笑着摇头,望向梅舒兰的眼神里却只有深情“……小姐,我活了十九年,是你第一次给我递了把伞。”
梅舒兰闻言一惊。
“我如今已死了十九年,尸体已经腐烂发臭了。”方俭苦笑着流泪“不,不……当初若有人能拉我一把,如果真的有人能至少给我一点希望,我都不至于到今天这个田地……”
“小姐,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现在是活在人世间的行尸走肉。”
“一个重病垂死之人尚且能够救治,一个已经死了,腐烂了,尸体发臭了的人,再次从坟墓里爬上来,那样的人……”
“小姐,那样的人,还能够被称之为‘人’吗?”
他看着她眼里震惊的神色“太迟了……小姐,我总想着,我要是,我要是能早点遇见你……”
他的泪没有停,而梅舒兰却打断了他“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
“……哈哈哈,是啊,没有如果。”他大笑起来。
“可是小姐,听我说完吧。”
“其实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我经历过那些事情,那么肮脏,我就算从泥潭里爬出来了,可依然是那个自卑的自己。我很多时候都痛恨我自己。”
“要是能早点遇见你……”他的眼里闪出些光彩“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我本来应当在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死去。可是我活下来了,小姐。”方俭看着自己的掌心“ 复仇的愿望弥漫了我的心,把整颗心都变得面目可憎,而我实现了。”
“那些折磨过我的人全部因此付出了代价——而我的这条命,其实除了复仇这些年吊着一口气,也早就死了。”
“小姐……”方俭的眼角划出泪痕,梅舒兰停止了后退,他却也再没有向前。
“你走吧。”
梅舒兰微微瞪大了双眼——他难道想要点燃这宅院吗?!
方俭看到了梅舒兰把证据纸页收到手心里的小动作,微微笑起来。
他把自己养的死士的令牌向后抛到了梅舒兰手中,露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的手下,今后任你差遣。”
“走吧,小姐。不要回头。”
梅舒兰未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然决然地走入火场。
走入火场的一瞬间,灼热的火焰扑面而来。方俭感觉到烧在皮肤上的每一寸都在疼痛,很烫,又很痒。
但他却恍然觉得很痛快。
十九年,他在地狱里待了十九年,如今烈火焚身,也算解脱。
一个注定无法幸福的人,一个永远永远都只能活在死亡阴影里的人。
他明明那么渴望被接纳……可到头来,也只有火焰,愿意承受他面目可憎。
…………
“……方俭!”她在身后大声呼喊,想要上前,却被横倒的房梁挡住了去路。
“舒卿!!”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梅舒兰下意识看过去,陆云泽搂过她的腰身,带着她堪堪避过了因燃烧倒塌的建筑。
方俭回过头去,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相拥的二人。
他喃喃道。
“小姐,你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