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夏夏在首都最快活的时光,应该是她坐着轮椅在天坛公园兜风。
是的,助理们被驱使着推甄夏夏在天坛公园内极速行驶——因为不知道轮椅限速多少,于是就只能尽量把控着不易出意外又能让甄夏夏开心的速度。
当然——
最好是能扬起一些微风,因为风带起她头发的样子很阳光鲜活,这样秋秋就能拍到好看的照片。
这可把助理们搓磨坏了。
不过想到此次出行不仅食宿全包,还有高额出差补助以及两万块奖金——要知道这会儿很多人的月工资都没超过三千——助理们纷纷觉得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甚至还能带着甄夏夏再兜几圈。
然而甄夏夏也不是苛刻的人,三个助理,一人带着她兜了一圈,这项目也就过了。
停下来后,她就静静地,近乎神伤地透过婆娑的枝叶眺望着远处的天坛,还没等她酝酿出什么,变故就来了——
“装什么相呢?”
甄夏夏一脸深沉地看向“变故”,此人正是袁琛,他最看不惯甄夏夏那样儿。
甄夏夏艰涩地说:“我在共情……”
眼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她装的。
“嗤,超音速共情么?真有实力。”
甄夏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破功,继续凹她的造型。
“夏夏,要去回音壁试试吗?”
“要!”超大声,超破功,于是又引来了袁琛的一声冷哼。甄夏夏假装没听到,欢乐地奔向秋秋。
石璇叹气,小声地劝慰:“明明是在乎,怎么不好好说呢?”
袁琛抿着唇,没吭声。
袁琛上一世后来的那段时间多半坐着轮椅,那种疲软又沉寂的表情他总是控制不住,所以也就不愿意出现在袁雪面前。
他讨厌无力,讨厌不受控制,讨厌那副羸弱不堪的身体,讨厌……讨厌见不到他的宝妮。
所以当现在的甄夏夏坐在轮椅上,他就会下意识地想象她的处境。即使知道那不是真的,也还是不受控地代入了。
他发现他不能接受,一刻也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他好好的宝妮有一天不得不坐在轮椅上。
那、那她是不是也会唾弃自己的身体?
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他想,所有的苦难都来找上他好了,都来找他,别去找他的宝妮,别让他的宝妮受苦。命运对她的所有责难他都愿意代为承受,只要他的宝妮好好的,只要他的宝妮好好的……
甚至他想,如果他们三个有什么做得不对,那就把苦果留给他一个人吃就够了——这是一个从来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往日总是无法无天又很刻薄的人现下最真实的想法。
只是因为他的宝妮,所以他害怕,不是害怕真的做错事,是怕据他所行而给出的批命累及他的宝妮。
他从不怕报应,他做了什么事一定是自己能承担后果的——
可他有了他的小小宝妮。
他把她从福利院领回来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直长了很久很久也还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小孩能做错什么呢?
怎么会和他们一样早早殒命,又回到了这个小小的身躯里呢?
平白无故又受了一次罪,明明她已经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了这种生活,可现在又来了一遍,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会很痛。
他的宝妮又受罪,是不是因为他。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一定是因为他的吧,一定是……
可这些话他从没有对她说过,她甚至都不知道袁琛背地里叫她宝妮。
他叫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生气了、开心了、蔫巴了这样情绪上来的时候才会在姓名中间加个“小”字——她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亲密了……
如果她翻到他的备注,看到“我宝妮”这三个字甚至都不会联想到自己。
她知道袁琛在“妮儿”、“妮妮”、“宝妮”之中纠结了多久才选出了一个他较为满意的称呼吗?她知道袁琛觉得不够不够还不够,要在她的备注中再加一个“我”字才算勉强称心吗?
她不知道。
袁琛从不说。
他连关心都要夹枪带棒地说,又怎么可能坦然地抱着她,喟叹“我宝妮”呢?
他不会的,他做不到的。
他就是倔,就是拧巴,他越是在意就越会变成刺猬。
某种程度上甄夏夏和他很像,他们都不太懂得坦诚柔软,他们的安全感太少,少到不足以把心事放在光亮处。
他们都怕输,面对这个世界总是以博弈的思想。
因为对没有安全感的小孩来说,世界是一个随时会把他吞吃掉的庞然大物。
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就要斗争着才能活下去,所以等他们长大了,就很难去应对亲密的关系。
因为世界从不以包容的姿态对待他们,于是他们也就无从习得如何柔软地相依。
世界是会把他们嚼碎咽下的,为了不被嚼碎他们只能长出很多尖刺,要那样小心防护才能艰难存活。
于是、于是当有一个人靠过来时,你该怎么变得柔软呢,你怕被他吃掉的呀!
即使是上一世,袁琛和袁雪也少不了呛声。就像袁琛说的,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一直没变过。
他们是两只会对对碰的刺猬,滚作一团、刹不住车就要伤害彼此的时候,袁琛就会退让。
他想:让她赢好了,他在别处赢得够多了,现在就让让她吧,她还只是一只长着软软的刺的小刺猬。不要弄伤她了,会哭鼻子的。外面的急风骤雨已经够她受的了,在家里就不要再受伤了。
所以即使总是对对碰,也还从没有谁在这当中受过伤呢。
而且石璇软软的,他像一团史莱姆,牢牢地黏着两只小刺猬,所以再激烈的碰撞他们三个也不会分开——甚至要黏得更紧呢!
等甄夏夏咋咋唬唬地跑回来,围着袁琛转了一圈,“哇”了几声。看他还是那个不忿的样子,只能摆出一脸“我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语气里满是“还不是得我来哄你”的得意:“好啦好啦,下次我不使唤你的助理了行吧?我知道他们都是干精细活的,这种粗活确实不该让他们碰。那这样,你看,我反思,我深切地反思好了吧。我夏同志在这里深刻反思,我决心以后再也不那么干了。”
说着又去偷瞄袁琛的反应,见他无动于衷,就只好加重语气,拧着一张脸,很为难的样子:“你看你看,你这个小同志,觉悟不高啊你啊。呐,我都深刻反思了,你、你差不多就该原谅我了喔。”
越到后面语气越虚。
又偷瞄,气焰又再下去一点,最后心虚地呐呐道:“不要、不要让我夏同志面上无光了哦,我、我再哄哄你就该差不多了喔。”
“嗤,丢脸就丢脸,还面上无光,你夏同志文化水平真高,打哪儿深造的啊?”
“岭、岭山小学五年级……哦!马上六年级了!”
“哼。”
眼见着袁琛被安抚好了,甄夏夏自己却又炸毛了:“你看不起我!”
石璇好声好气地哄:“没有~”
甄夏夏扭头,跑去和石璇对峙,战场被成功转移——好一招祸水东引!
“他看不起我!”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