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打小儿养尊处优,再是坚韧也受不住在野外折腾了一整日。
不知何时染上的风寒,正说着话,忽然之间体力不支,她便晕了过去。
李承煜将人送回行宫,待太医落定,就径直去了苏璟那儿。
帝王昨日已经发过火,且见他负了伤,故此态度还算和蔼。
回禀完毕,二人寒暄了几句,李承煜便也回了住所休息。
转醒之时已是黄昏,男人坐在床畔,伸手接过绪风送来的情/报。
傅寒声的底细已经查清楚,他快速扫了眼,紧接着就是一声冷笑:“竟还做私盐的买卖,想必朝中藏着不少人,难怪如此色胆包天。”
绪风大概知晓昨日之事乃这人想掳走公主,而将军的反应明显有些不对劲。
早已琢磨了小半日,他这会子属实是按捺不住了。
含蓄地笑了笑,绪风试探道:“将军昨夜与殿下可是孤男寡女,这月黑风高的,不知您二位的关系可有更进一步?”
话音落下,房内陷入沉寂,须臾之后,男人抬眸,阴恻恻地扫了过来。
“上回的事本将军还没同你算账,若是这副将一职不想当了,那就去马厩,如何?”
上回的事,指的便是“冷面阎罗沉迷温柔乡,亲手喂大美人吃饭”那一桩,如今在虎豹骑内部,可谓传得是绘声绘色。
绪风摸了下鼻尖,显然不想沦落到被丢去刷马,连忙识相道:“属下想起还有公务没处理,您再好生休息会儿,属下先行告退。”
少年忙不迭逃了出去,门扉“吱呀”一声关上,而李承煜揉了揉眉心,却是忍不住思索方才那一问。
更进一步?
若仅是昏迷时被这丫头轻薄也就罢了。
可温泉中的他十分清醒,却并未抗拒那双巨/峰,且还对她动了口。
他们之间,到底是不清白了。
观星台夜夜设宴,歌舞升平,李承煜并未参与,只独自在房内安享静谧。
云层缓缓向东流逝,待日落西山,月芽初现,便又是一日落幕。
用过晚膳,男人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看兵书。
烛火熠熠,照亮他疏朗的眉眼,没过一会儿,房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将军,青禾求见。”
本以为又是绪风,忽然间听见她的声音,李承煜愣了愣,旋即才起身去开门。
“何事?”
廊下挂着灯笼,光辉投落,恰是洒在男人清隽的面容之上,每逢瞧见他这张脸,哪怕再是冷漠,穆青禾也心下涟漪泛滥。
颀长的身姿俊挺而立,显然是没想让她进门的意思,穆青只好稍稍歪头,朝他使了个眼色。
眉宇稍敛,李承煜默了片刻,到底是侧开身子,让她进了门。
夜色如墨,天际一轮明月高悬,清晰地挂在敞开的窗扉外。
任由对方站在房中,男人离得很远,眸中映出皎皎清辉,矜贵疏离。
穆青禾望着他,缓声开口:“属下让将军同长公主保持距离,全然是为将军的前程着想,忠言逆耳,还望将军多少能听进去些。”
本以为是北边来了什么机密,就这些鬼话,居然也敢要求他进门相谈?
眉宇微蹙,李承煜霍然转身,神色很是不悦:“穆校尉这是对本将军有意见?”
“属下不敢。”
穆青禾连忙颔首,态度愈加恭谨道:“属下只是想提醒将军,若是被王爷知晓您与长公主纠缠不清,且让她怀有身孕,您觉得王爷还会百分百信任您么?”
“她可是苏璟的亲妹妹,与咱们,是敌对方。”
绪风虽是明显偏颇,但他的话倒是尤为言之有理,身为下属,她不能僭越这个男人的私事,所以,这一回,她得将大局摆出来说。
但穆青禾也并不知自己这话是否奏效,毕竟对方自始至终平静无波,连神色都未曾变一下。
他就这么目光幽沉地盯着她,然后薄唇轻启:“本将军一心向佛,又岂会囿于情爱,穆校尉这是在庸人自扰。”
冰冷如霜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温度,给人的感觉便是他对这世间无情无欲,她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
若在之前,穆青禾自然拿不准,但就他今日的反应来看,他对那个女人绝非还是漠然与排斥。
无论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对郡主的忠诚,与对大局的顾虑,她都必须竭力阻止。
朝前迈步,穆青禾从身前取出一本册子,放在书桌上道:“这是长公主之物,乃属下偶然拾得,将军看看就会知晓,那人女人对您到底是多么龌/龊的心思。”
“属下简直不堪入目。”咬字很重,穆青禾满脸都是嫌恶,说完,她便请辞退了出去。
李承煜冷漠地杵在原地,直到房门紧闭,耳畔恢复鸦雀无声,他才垂眸打量,继而迈步靠近。
“撩夫手札?”拾起小册子,目及首页内熟悉的娟秀字迹,男人神情渐次微妙。
李承煜一直笃信,那丫头的脑回路十分清奇,她总是杀他个措手不及,同时也带来不少意外。
但他万万没料到,为了拿下自己,她竟是准备了这样厚一本攻略。
前面记载的不过喜好、行踪与生活习性之类,哪怕是那些如何勾/引他的雕虫小技,其实都还算能接受,至于后面的,那便当真是不堪入目。
她居然给彼此写了整整半本的春闺秘事,细致到具体某处,如何循序渐进、登峰造极,甚至还有持续时长……并且取了一个仿若剑谱般的雅称,叫做“戏龙十八式”。
而册子最后,一副鸳鸯交颈赫然入目,画的正是他们二人:“……”
李承煜目光呆滞,这会子算是明白那丫头的技巧都是从何而来。
玉女掌中术、雪峰纳神针……目及此,他竟是不由得放缓视线,一字一句仔细品读。
隐秘的冲动已然崛起,男人愈发燥/热,那诸多场景又在脑海中犹如潮水,持续冲撞着他的神经。
深雪般的颜色紧紧裹住他,小狐狸在水中忽上忽下,满面娇容。
穆青禾特意来送册子自是想要借此恶心他。
若是从前,保不准甫一翻开春闺秘事,这册子便在他手中化为碎屑。
可如今,他已经尝过甜头,眼下的思绪居然是——
每一招都想同她试一遍。
李承煜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
一掌将册子拍在桌上,男人转头,去看窗外夜色。
碎如残雪的月光倾洒而下,在屋檐上镀了一层银白的光亮。
他却只觉分毫不及那丫头的满身玉肌,光是饱览,都让人沉醉其中。
拢了拢掌心,李承煜已然有些怀念攫住她脚踝的滋味,若能四下游走,定然美妙得很。
呼吸微沉,他觉察到原本古井无波的内心已被扰乱。
可穆青禾说得没错,他们不是一路人,等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她说不定还会恨他。
摁在手札上的大掌握紧,男人阖眸,开始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食色性也,而他正值血气方刚,面对这么一只迷人的小妖精,难免会乱了道心。
他想,自己眼下的躁动,大抵全都是出自于性,这种低阶的情愫不叫动心,更加不能称之为喜欢。
而若是继续沉溺,那便是中了那丫头的圈套。
所以,他得让自己冷却下来,绝不能被世俗之欲束缚。
青铜连枝灯高高悬起,驱散了夜里昏沉的暗色。
烛光笼罩全身,李承煜在清寂中静坐许久,所得出的最佳之策便是——远离她。
没有接触,自然也就勾不到他的心神。
于是整个春狩的余下两日,绥宁便再未见过这位本该随行护卫的骠骑将军。
哪怕是她昏睡了整整一日,因风寒而卧病在床,也换不来这人的一面探望。
虎豹骑那头给的说辞,总是“将军在全力追踪刺客,脱不开身,还请殿下见谅。”
那些人害他中箭,这人有仇必报,势必要亲手擒拿归案,绥宁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她也颇为体贴地回应:“将军辛苦,那这些补品就劳烦各位备给他服用,还请将军务必保重身子。”
可一直到回京,接连递了数日的帖子都仍旧瞧不见人影后,绥宁便知,这男人是在故意躲她了。
绥宁亲自去过金吾卫的府衙,以及开封府,得到的回复都是“将军出公差,眼下不在汴京城。”
闻言,绥宁自是好奇都是哪些人跟着他,骑兵倒也实诚,一五一十地答了。
除了绪风、慕迟等熟悉面孔,还有好几个绥宁连名号都没听过的。
而在“穆校尉”三字入耳时,绥宁其实也就没再仔细听下去了。
宫装明艳,珠围翠绕,她在清风绍缭的暖日下陷入沉默。
但也不过片刻,绥宁便举止娴雅地转身,领着她的仪仗扬长而去。
于是,之后的第七日,她也没再继续给他递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