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都说完了,小命儿要紧,她得赶紧跑。
用蒲扇掩面,秦妈妈讪讪一笑,连忙拔腿溜至远处,躲到了几名男子身后。
绥宁原本没什么反应,但在瞧见为首那人时,她心头微跳,连忙拉远彼此之间的距离。
深色紫袍裹身,腰间坠玉,他颀长身姿立在月色下犹如绿竹猗猗。
易容能隐藏皮相,但这通身的气派是藏不住的,绥宁一眼就能猜出,此乃堂兄苏珩。
缓缓收回目光,她小手攥紧大氅,周身又不自觉泛起凉意。
“都是胡说八道,你别信那些鬼话!”以为她在生气,李承煜急忙安抚。
绥宁已经从不切实际的爱情美梦当中清醒了过来,此刻内心沉淡如冰冷的湖水。
“今夜就不看戏了吧,本宫要回去了。”莞尔一笑,她轻声,转身欲走,男人却将其拦住。
大掌覆上纤腰,李承煜把人攫进怀中道:“微臣已经快被殿下榨/干了,怎还会有精力再要一个女人?!”
他嗓音压得低沉,以至于这话听着愈发灼耳。
可眼下,绥宁完全无心多想,毫不犹豫挣脱开道:“将军且忙,本宫不打扰了。”
水渍顺着甲板蔓延,少女提起裙摆,犹如雨蝶翩飞,头也不回地朝岸边跑去。
夜风拂过水面,吹皱彼此渐行渐远的身影,李承煜望着她,目光幽邃,双手紧握成拳。
自以为计谋得逞,正在远处观望的一行人互相使起了眼色。
“哎,居然没追过去,看来也不是很喜欢嘛!”见其杵着未动,一位年长的将军笑着道。
苏珩白了他一眼,随即轻轻摇头,对这群人很是无奈。
都一把年纪了,竟还如此幼稚。
夜莺啼柳,皓月当空,湖畔灯火璀璨,彩绸飘摇。
绥宁沿路小跑到沙堤上时,只觉四肢无力,有些发晕,不知是害怕,还是被风吹得着了凉。
只要一想到那些人全都来自广陵王府,她就浑身发毛,万不敢再去亲近这个男人。
苏珩与苏璟不一样,他会尽心照顾自己的妹妹,而非苏璟那般,只会将胞妹视作笼络权势的金丝雀。
所以,绥宁想,苏珩定然希望妹妹能得偿所愿。
思及此,她鼻头再度发酸。
说实话,她有些羡慕苏兮瑶。
这人不仅有一位好哥哥,还父母健在,备受呵护。
而且苏兮瑶会武,不同于她这般柔弱,每逢遇到危险都只能沦为他人的累赘。
绥宁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如此,便更加想要逃离。
月华如水,照亮铺满沙堤的翠意盎然,停在槐树下,纯白花瓣迎风落,愈发让人生出寒意。
许是见其眼眶红润,坐在石墩上的菀菀出声道:“姐姐别哭,为了一个男人落泪,不值得。”
明明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像是洞悉了世间冷暖。
然而菀菀其实并未领悟其中深意,只不过自幼长在画舫里,耳濡目染,早已将此话烂熟于心。
低头与之对视,盯着小女孩儿灵动的眉眼,绥宁唇角忍不住牵出弧度。
“姐姐没哭,是被湖水呛的,”她柔声,“你叫菀菀?”
“嗯嗯。”菀菀笑着点头。
“你多大了?”绥宁问。
“下个月就满十岁了。”菀菀答。
“你娘亲呢?”想起方才听见的哭喊,绥宁好奇道。
“趁着大火,娘亲跟别的男人跑了,娘亲不喜欢我,就把我丢在火场里,没管我……
……因为当年阿爹违背诺言,抛弃了她,我从未见过阿爹,也一直都被娘亲讨厌。”
菀菀一股脑地将自己的身世全都倒了出来,父亲是个负心汉,母亲也痛恨她的存在。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可她语气很平静,仿若早已波澜不惊,让人心生疼惜,也不由敬佩。
绥宁忽而觉得很庆幸,庆幸母妃是个温软如水的女子,哪怕被先帝强娶进宫,也仍旧将满腔爱意都给了自己的孩儿。
提裙蹲下,绥宁道:“姐姐叫阿琬,咱们也算有缘,日后就跟着姐姐可好?”
闻言,女孩儿瞪大了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闪闪发亮,仿若听到了何许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好!”菀菀应得毫不犹豫,软糯的嗓音添上两分清甜,“谢谢阿琬姐姐!”
这世上从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如果有,那定然是仙女下凡!
注视着眼前的仙女姐姐,菀菀觉得腿上的伤都瞬间不痛了。
绥宁站起身,此时,绪风过来了:“殿下,将军让属下先行护送您回府!”
闻言,少女下意识瞟了眼湖面,甲板上似乎已经空无一人,只余花灯飘摇。
胸腔内堵得慌,绥宁本想说有慕迟就够了,不愿再接受他的关照。
可因着菀菀伤得不轻,她只好道:“这样吧,慕迟,你先送菀菀去医馆,然后再带她回府,本宫跟绪风走。”
“是!”慕迟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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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李承煜同苏珩回到了春风阁的厢房内。
不久前,信使突然送来一封北疆急报,百香阁又恰巧走水,众人便连忙转移阵地。
本是让绪风去将人接进来等他,可谁知,绥宁竟是寻着火势,自个儿找过来了。
站在房中,苏珩道:“先去换身衣裳,咱们尽快将事情谈完,也好让你早些回去。”
烛灯熠熠,映在男人湿润的衣袍上泛着微光。
他离得有些远,一张俊面如覆寒霜:“世子爷何必如此玩儿我?”
眼神沉冷,却不狠戾,像是铺满阴云,如坠深渊,惆怅且无助。
注视着他略微泛红的星眸,苏珩内心诧异。
相识这么多年,苏珩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千军万马尚且攻无不克,怎的遇着情事,却是捉襟见肘了?
苏珩有些想笑,略略扬唇道:“瞧瞧,这就生分上了?那群混账,是我能拦得住的?”
几位随行的将军虽是年长,但都乃爱玩的性子,硬要耍花招试探,他这个做主子的,也尤为头疼。
“曾经的你,无牵无挂,始终被仇恨驱使,锋利果断,削金如泥,”款步靠近,苏珩声色沉稳,“可如今因为阿琬,他们很难不担心,你这把刀但凡有了软肋,就会变钝。”
软肋……
方才在甲板上时,李承煜便有此顾虑,所以众目睽睽之下,他连追都不敢追。
表现得太过在意,让这丫头成为他的软肋,对谁都没有好处。
神色再暗一分,李承煜喉头滚动,只觉酸涩非常。
“不过,我倒是觉得,”话锋一转,苏珩又道,“心中有爱,方能无往不胜,为了守护所爱之人,你可以比从前更强。”
苏珩望着他,顿了顿:“而今夜此举虽是玩笑,但师兄希望你,能借此彻底看清自己的心。”
房内幽阒,此话掷地有声,伴随他的脚步一同落定,敲在对方的心上,犹如余音绕梁。
静默少顷,李承煜抬眼看来,眸光里有显而易见的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