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暴雨,航班晚点,戚沅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罗秘书。三十将近四十的女人保养得当,五官舒展从容,一身简单的衬衣长裤,很有干练的味道。
她坐到戚沅对面,从下方拿出一金棕相交的竖状长条盒以及一个白色包装的小盒,推到戚沅面前,丝毫没有因她只是一位学生而有任何懈怠,微笑着:“抱歉,戚小姐,航班晚点,这盒巧克力是赵董送给您的,这瓶香水是我送给您的,让您久等了。”
戚沅没有动作,看着眼前只有在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精英女性,神色有些紧绷,抿了抿唇:“罗秘书,您千里迢迢从燕京赶来这,是想和我说什么?”
罗秘书弯唇浅笑了下,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了点犀利:“戚小姐,有些话,电话里不方便说,我才来这。”
“......那您请说。”
“戚小姐,您了解继霄少爷吗?”
戚沅迟疑片刻,点点头,又摇摇头。
罗秘书笑笑,对她反应有所预料,“继霄少年一直是一位性格开朗,勤奋努力的好孩子,赵董为他骄傲,也对他寄予厚望,在李奶奶生病之前,他一直按照赵董的规划学习,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即使之前他说要来芜城照顾李奶奶,也答应了赵董,在一切结束后,前赴美国留学,但——”
她稍停顿了下,眼神落到戚沅身上,“但自从芜城回来,继霄少爷却要留在燕京读书。”
罗秘书拿起咖啡轻抿了一下,“继霄少年日夜苦读要去参加高考,赵董自然是欣慰的,只是,赵董很好奇,是什么让少爷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追根溯源,我们觉得,可能是您的原因,戚小姐?”
戚沅动了动唇,脑中蓦地浮现出无数个被她忽视但又留意下的细节,她身形绷直,捏紧面前的咖啡杯,用力大到指尖发红,“所以,赵董和您想让我做什么。”
女人向后微仰,轻笑了一声,“戚小姐,您是个聪明人。”
“赵董的要求不多,只需要您给继霄少年发一条消息,与他断绝联系即可。”
话落,戚沅感到周朝瞬时安静下来,罗秘书的嘴唇似乎还在扯动,但她已然听不到了。
她不是没看过言情小说,贫穷女主与豪门男主相爱,男主母亲高傲出场,豪气扔下一千万让女主离开自己的儿子,而小白花女主倔强着脸,说,我和男主的爱情是无价的,你不能用钱来羞辱我们!
戚沅每每看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心情都很复杂:这可是一千万啊,实打实的分量,可比后面那些哭天抢地的虐身虐心桥段值钱多了,爱情这东西,真有那么要紧吗?
可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即使没有盛气凌人的贵妇太太,没有动辄千万的刺眼数字,只有一位干练的职场女性和两份看似昂贵实则不足挂齿的礼物,但她的心情却亦如小说里的女主一样,羞愧窘迫愤怒,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意识到,法律条文白纸黑字写着人人平等,可现实里的个人价值早就分出个高低贵贱,而你作为一个刚刚高考完的学生,在还抱有一定纯真的年纪,被人无情地撕开那层温情的面纱,个人价值被弃如草履,甚至被视作别人人生路上的绊脚石,这是一种由内及外的屈辱。
她其实没有奢求过那么多的。
二十岁的戚沅或许会有新的认识,但十八岁的戚沅能感受到的只有这些。
......
戚沅抬眸看向眼前的女人,手从咖啡杯上移开交叠到桌下轻扣,一下又一下,半响,她眼尾稍红,终于开口,“罗秘书,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决定他做事,我想你们找错人了。我也不会给他发那种消息,我们是朋友,仅此而已。”
她起身,侧过眼,落到两个礼盒上,“谢谢您和赵董的礼物,但东西我就不拿了,我先走了。咖啡钱我已经付过了,您慢慢喝。”
她拿过包,转身离开。
“戚小姐,既然您和继霄少爷只是朋友,没有其他感情,那么就请您不要再耽误他。继霄少爷不日之后就要去美国了,希望您不要去打扰他,他是赵董的骄傲,也会是我们集团的骄傲。”
声音从后方传来,罗秘书垂眸,喝了一口咖啡。
女孩的身影顿了顿,几秒后,她继续往前走,离开了咖啡店。
她撑开伞,钻入雨中。
她没有回家,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吃店,现在下午三点多,店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意,她拼命压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点儿出口,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又耸了耸鼻子,静默须臾,拿出手机,还是决定给李继霄打电话。
电话被接通,他那边的声音很嘈杂,隐隐约约能听到几声英文,戚沅轻顿下,声音有点儿颤,“李继霄,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一下戚沅,我这有个重要的事,等一下打给你,先不说了,拜拜。”
从接通被挂断,只用了半分钟。
戚沅怔然地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慢慢将头低下,额头轻抵靠在桌面。
她想问问他怎么办,可他现在好像很忙,他会去美国吗,她也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他强行留在燕京......
罗秘书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了一半。
他们只是朋友。
或许以后也将不是朋友。
戚沅焦灼地等待着他的电话,无论是去燕京还是去美国,她都想知道他的一个意思。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她没有等来他的回电,却等来一张照片,不知道是谁发来的——照片里是一个很漂亮庄园,在庄园的女神雕像面前,是李继霄和一个女生的合照,他轻抿着唇,五官立体,不笑的时候带着一些桀骜。
而那个女生她记得,是当时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漂亮洋气的女孩子。
戚沅笑了,趴在桌面上,肚子疼,而后眼泪流了出来。
过了许久,她面容平静甚至淡漠下来,重新点开那张照片,保存、下载,然后转发给了李继霄。
——有人给我发了这张照片,这个地方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发到:
——罗秘书来找我了,她说的话挺有道理的,如果去美国,其实对你未来的发展更好?我当时说去燕京也是开玩笑的,申城也不错。
她抿了下唇,手指继续戳着屏幕,但慢了下来:
——认识你很开心,祝你在美国一切都好。
一分钟两分钟,半个小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她忽地咳嗽起来,声音又急又响,一下接着一下,好像要把自己从身体里吐出去。
半响,戚沅缓过来神来,很浅地笑了下,她深吸口气,点进微信人物头像,停顿两秒,几乎没有迟疑地将其删去。
她咬着唇,继续点进手机联系人,然后,继续删掉。
一切的一切,在那个潮湿热气腾腾的午后,被她全部删除。
发生一切需要三百天,但是结束它,只需要一分钟。
她想,这是一个关于烧麦引起的爱情be故事,没有结局,没有后续,只有她一个人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