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被吞下，呼吸被吞下，当李继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见到的，是戚沅近在咫尺的脸庞，白素雅净。
女人的嘴唇洇出一点水光，仍是皱着眉，但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问到：“什么事。”
“家里面，出了什么事。”
声音不大，却像钢针般一下一下地敲在李继霄心里。
他意犹未尽，轻舔了下唇，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戚沅，忽地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个弟弟，他叫做赵斯晏。”
故事要从十八岁那年说起。
十八岁，李继霄想来到芜城，来到这座江南小城，一方面是年少时疼惜他的奶奶得了重病，另一方面则是母亲怀孕。
怀孕，本应是一件欢天喜地的大喜事，但对于李继霄不是，赵启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嘱咐、甚至责骂都逐渐消散开来，变成了孕期时的胆小谨慎以及絮絮叨叨。
那个孩子，是母亲和一个比她小五岁的男人的，男人相貌清秀，远不及父亲李亚宁的英挺，开着家小规模的互联网公司，性子温和，爱做饭，笑起来带着点憨厚。
他们没领证，赵启一周有三天是在燕京别墅家中，另外四天与男人依偎相伴，有孩子，最正常不过的事。
但李继霄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个孩子。
他无法忍受连这一点点母亲在家的温馨假面也要被剥夺，于是，他来到了芜城。
青瓦白墙，流水潺潺的小城弥漫着吴腔软语，在奶奶的家中住着，他生出几分依恋。
他还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生。某种默契中，他们同病相怜。
可是美好的东西总是无法长久，奶奶自杀，父亲迟来，母亲要求他立马回燕京......
一件件，一桩桩，化作沉石，压在心底，缝隙中，只窥见得一点儿亮光。他想，至少无论如何，他要考一个燕京的大学。
六月为夏天拉开帷幕，高考前一周，赵启生下了一个男孩，李继霄有了一个弟弟。
赵启把他抱在怀里，眉目中是如水的爱怜，温柔得近乎陌生，那个孩子叫赵斯晏，不和男人姓，和赵启姓。
冗长疲倦的备考间隙，无须敏锐，李继霄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对他的爱，远不比上出生的弟弟，但他不再悲伤，只是觉得有点难过，好像心里面最后一点儿东西也被挖走，变成一个轻飘飘的空壳。
赵启再次提出让他前往美国读书，钱嘛，多的是，更何况把一个从自己已经厌烦的男人身上的血脉送往大西洋彼岸，眼不见心不烦的，她也能更好的照顾阿晏，更是一举两得。
在芜城之前，李继霄是答应过的，可现在，他遇见了戚沅，他只剩一个念头：留在燕京。
赵启刚开始不以为然，后意识到少年人的坚持，她生出几分倦怠，直接告诉长子，如果你不愿意去美国，那就不要再花我的钱了。
她停了他的卡。
如流水般的金钱成为了可看不可用之物，什么矜贵骄傲，不过是浮云几几，李继霄甚至没有察觉出女人的残忍，只是想，母亲同意就行，大不了学费生活费自己挣。
他能吃苦，他可以做这一切，只要是目标能够达成。
赵启抱着不到一个月大的孩子，低声唱着轻盈的摇篮曲，尔后沉默瞧着自己的长子，没有阻拦。
变故在于盛素西，准确的说，是她的父母。
十多年前宴会上的偶尔一瞥，让这对父母发现了李继霄这块璞玉，终于等到两个孩子长大成年，他们怎肯将努力付之西流？更何况，赵启又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于是他们对赵启提议，要把两个孩子送去美国华盛顿参加一个金融投资类的学术夏令营。
女人欣然答应。
那天是雨夜，赵启看着已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慢慢说出安排，或者说是命令。
李继霄没有答应，他表示自己还要赚钱缴纳学费，不去美国。
赵启却笑了，慢悠悠地抛出诱饵，只要他完成美国这个夏令营项目，就允许他在燕京读书，而且，不用再为生活费和学费发愁。
真的？
少年看着她的眼睛，再次确认，但语气已经微微发颤，带着无以言说的喜悦。
当然。
女人笑着许诺，还欲再说几句类似于“好好努力”、“别染上什么坏毛病”等白净的话，忽然一阵婴儿啼哭将她的情绪拉走——保姆把赵斯晏抱在怀里，送到了赵启面前。
女人的笑容猝然消失，变成亲昵的话语，缠绵地漫入婴儿的耳中，也被李继霄听到，他的神色闪过几分茫然无措。
门外的雨，仍然爆裂地鸣叫。
已是夏日。
在去往美国前，李继霄决定去见戚沅。
抖抖身上的阴霾，他似乎也可以成为一个阳光的少年，也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她开着玩笑。
一天时间，从缝隙里扒拉出来，李继霄很快又回到燕京，去往华盛顿。
美利坚似乎是自由的，又似乎是一望无际的，吸入的空气散发着淡淡的腐败金钱，把人的微妙秩序全部打破。
所谓夏令营并不轻松，课程、访谈、实地考察，从早上直通半夜，李继霄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想用以谋求“幸福”的手段有一点儿瑕疵。
好累。
但想到之后可以留在燕京读书，他想，现在累一点也无妨。
在美国的日子里，他用着另一部手机，无数条来自夏令营组织方、盛家的信息将屏幕淹没，他或许就在某个疲惫不堪的瞬间，错过了戚沅发来的消息。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可以解释清楚的途径。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幻想中的美好结局，以掩盖自己此刻的不幸。
那一刻，李继霄理所当然的认为，等到夏令营结束，一切就可以恢复正常，他可以通过别的途径找到戚沅，只是现在的路途中出现了一些曲折。
仅此而已。
但不幸的事，总是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