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圯醒来后只觉得浑身没一个地方不疼,过度消耗的疲累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时嘉恒躺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他。
“你说我是不是有肌肤饥渴症啊?”时嘉恒看起来非常苦恼,“我一看你就想抱你,我想变成一个八爪鱼,你也变成八爪鱼,我们十六只手都牵在一起好不好?”
林星圯想象了一下自己变成八爪鱼的画面,脑袋里只有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嘉恒和一只紫色章鱼大魔王对他狂甩八百个嘴巴子。
“很好。”林星圯欣然同意,喉间摩擦感带来的刺痛难以忽视的让他微微蹙眉。
时嘉恒的脑袋贴着林星圯的肩膀蹭了蹭,“我的衣服上全是你的味道。”
“是么?不都是一样。”
林星圯坐在床头回复昨晚关掉手机后收到的消息,时嘉恒也靠在他肩膀上把小游戏调成了静音模式玩了会儿,林星圯突然推了推他的脑袋,“一整天都压着我,快肩周炎了。头沉得像个铅球。”
时嘉恒关掉手机,很不服气:“我才不是铅球。”
“过来。”林星圯拍了拍自己的腿,“躺这里吧少爷。”
时嘉恒心安理得地枕在林星圯腿上,牵过林星圯的一只手,手指修长,他一根根亲过去。
元旦过后又到这学期的最后十几天,林星圯参加的志愿者社团要给来博物馆参观的中学生做讲解,前一天他回了趟外婆家,复习过期末考试的内容都很晚了。
按照计划表,顺理成章的就是在家过夜,第二天到集合点坐大巴去博物馆,没什么问题。可是林星圯放下书本后突然就很想见到时嘉恒,莫名其妙的冲动,如果不见到他今晚就不想睡觉了。
很迫切地需要在一个并没发生什么事的晚上、也不是特定的时间只想见他一面。
晚上十点整,林星圯赶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到他和时嘉恒同居的公寓。
冬季的深夜气温低到零下,冷风刺骨,路边光秃秃的树枝都被吹得像要折断。
攥在手心里的钥匙像是尖尖的牙齿戳着他的掌心,推开门的瞬间林星圯都觉得这是很荒谬的事情,明明他们早上才分开。
从年初开始,他就连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的,越来越离不开时嘉恒。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一片漆黑,林星圯恍惚还以为时嘉恒不在这里,可是他们一个多小时前视频,那会儿时嘉恒还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他打开灯,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零食袋装进垃圾桶,游戏手柄放在茶几下面。
阳台传来了一声响动。
林星圯刚从外面进来,还有些冷,没脱外套,换了拖鞋一步步往阳台走过去。
还没等进去就闻到了一阵呛人的烟味,林星圯皱起了眉,看到灯架上一盏白炽灯像是惨淡的月亮,时嘉恒坐在摇椅上看着城市的夜景,猩红火光在他唇边明灭,昏暗的光线中那一抹红格外刺眼。
“吱呀——”一声,阳台的门被推开,林星圯走进来,冷风裹挟着烟草味迎面扑来,他眯了眯眼睛。
时嘉恒看到是他,“你怎么回来了?”边问边手忙脚乱地熄掉烟头,却在慌张中左看右看都没找到烟灰缸。
林星圯从他指缝间拿走那根燃到一半的烟,在被放在栏杆和墙的缝隙中,不那么稳当的烟灰缸里摁灭了。
烟嘴还有湿润的水痕,林星圯无意识地口渴了一瞬。
阳台只放了一把摇椅,时嘉恒拍拍大腿,林星圯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枕着他的肩膀。
“想你就回来了。”
林星圯轻描淡写地说。
“你明天早上六点就要到博物馆。”
时嘉恒抱着他,难得成了他们两个里面头脑更清醒的,“那你不应该这么晚来找我啊,留给你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再说你明天还要讲解,很费脑子的。就算要见面也应该是我找你啊,你给我发一个微信说想看我了我立刻就过来找你。”
“给你一个惊喜。”林星圯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时嘉恒的肩窝嗅着熟悉的气味,像是觉得丢脸,不愿意把头抬起来,“你别说我了。”
时嘉恒刚才还井井有条地认真分析,林星圯黏糊着嗓音一出声他就乐得找不着北了,傻笑两声,“我没说你,没事的,明早我送你过去,你在车上能多睡会儿。”
“嗯。”
等到晚上同床共枕,林星圯还觉得今晚做的事像在梦游一般。
他想要见时嘉恒,脑袋一热,没想太多就从家出来走进地铁站了。
时嘉恒说得对,明早他要早起、坐车去博物馆、还要给中学生们讲解博物馆的藏品,今晚应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不应该这样折腾的。
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的笨的不像自己了。
好像只要一想到时嘉恒这个人,一想到和他有关的事,他一直用着顺手的紧急、重要四象限就会被全部打乱,所有事情都像乱麻似的丢到一边。时嘉恒无条件排在最紧急、最重要。
林星圯也说不清楚这样是好是坏。
时间白驹过隙,期末考结束,放了寒假,又很快到了农历的年底。
这天外婆出门买年货,家里只有林星圯自己。
门被敲响了一声,林星圯打开门,意外地看见时嘉恒和张广白同时站在门外。张广白站在前面,脸色灰白,狼狈的有如丧家之犬。时嘉恒气定神闲地站在他身后,朝屋子里面望了一眼,“外婆不在?”
林星圯摇摇头:“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进去说吧。”时嘉恒拍了拍张广白的肩膀。
张广白受到惊吓似的,肩膀猛地一抖,心虚又慌张地咽了咽口水,“星圯……舅舅来跟你……说点事。”
林星圯侧过身让他们进来。
一月中旬,暖气很热,林星圯坐在沙发,时嘉恒在他旁边。张广白坐在对面的一张凳子上,佝偻着脊背,几天不见就苍老了好几岁的样子。
这学期林星圯断断续续找过张阳几次。张阳一口咬定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不知道,又说自己快高考了精神压力大,搞得林星圯也不好揪着他不放。
还以为这件事又会像从前这对父子带给他的很多麻烦那样不了了之,但是时嘉恒突然像押送犯人似的把张广白带到自己家里。
林星圯一坐下时嘉恒就下意识地想要牵住他的手,张广白的目光飞快在他们两个时间梭巡了一瞬,时嘉恒又收回手,正襟危坐。
张广白飞快低下头,低声开口:“是你爸妈的事……”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避重就轻,用了快二十分钟讲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多不容易。“可是你爸妈都说不会再借我钱了”,说到这儿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些怨恨,时嘉恒咳嗽一声他才没有再抱怨。
“有人来让我把东西放你家。我根本不知道放的是什么,那文件我也看不懂。”
“我还以为就是求你爸爸帮忙……我、我当时欠了钱,他们说要是不办就把我手剁了……真的没办法。”
林星圯愣愣地听着,从这之后他也有了记忆。
不知道是冷还是热,热气像是一团火烧到头顶,整个大脑都好像在大火熬汤一样混沌沸腾。他眼前阵阵发黑,却又觉得四肢冰冷,牙齿都打起冷颤,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以为过了这么多年,父亲被警察戴上手铐那一幕的痛苦在他的心里早已钝化了,却没想到此刻再回想起那天,那天的声音、光线、气味、恐惧,全都是那样鲜活热烈,像是另一颗有生命力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跳个不停,痛个不停。
张广白讲了快半个小时,有些口渴,把这些压在心里的秘密都说出来竟然轻松了不少。反正他说的这些就算被录音了也不能当证据,他觉得林星圯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时嘉恒也跟他说好了,只要一个真相。
他不会有报应的。
张广白连坐姿都放松了些,肩膀垮下来的一瞬间,突然听到一声剧烈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