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去给你摇人。”
无力地吐出一句,麦序身子摇晃着拄着木棍拐杖,半弓着腰颤颤巍巍像个小老太,几步的路花了……好几步的时间,才来到‘尸体’边。
用手中的棍子扒拉着离她最近的解差,没记错的话,这个叫黄涛,是有点本事,不仅堪堪躲开了她的使尽全力的攻击,甚至还能还击了几招。
本事是有的,就是为人不行,比那几个行凶的畜生还叫人恶心。
嫌恶地皱着眉,手里的细棍扒拉好一会才翻出来了钥匙一串。
丢过去,“自己解。”
不管江家人此时的身体情况,麦序得用棍子撑地人半耷拉着才没倒下去。
那串葫芦一样倒地上的江家人一顿,江家如今乃是流犯,如若私自拿了钥匙解锁,那就是抗旨的死罪——
可是……
江家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她们承受不住再失去谁。
江家老太原本浑浊的双目,盯着那串近在咫尺的钥匙,逐渐清明果决。
颤颤巍巍,伸出手去。
“娘……”萧惠心犹豫,不知是头上有伤还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此时甚至还是懵然的。
懵懵地转头看面前宛如神女天降的……外甥女。
如此,陌生。
“事到如今,江家还有何惧!”江老太在孙女的搀扶下摇晃着站起。
萧惠心眉眸敛垂,伸手时手拳曲又松开,看得出她内心的扎挣与忐忑不安。
最后在犹豫中又带着决绝,接起那一大串钥匙的一瞬,仿佛又不仅仅只是接过一串铜铁。
颤抖着的手,没了往日的利索,磕绊半晌才给老太太开了锁,那一声“咔嚓”清脆响亮。
萧惠心的手,在这一刻忽然就不抖了。
似乎,有什么被打开了。
来不及多想,锁一解,心底的惶惶不安终究抵不过儿子的命,她管不得其他,边哭边喊扑过去,“珩儿,我的珩儿……”
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和同样的一身伤痕累累,跌跌撞撞扑向尸堆。
“珩儿……”
她对这个长子与其他的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年少的夫妻初为人父母,却只能整日在随时会失去孩子的煎熬中度日,几次三番从鬼门关将这病弱的孩子拉回来的那种恐惧,哪怕到了今时今日都不减半分。
好不容易长到了几岁懂事了,却又骨肉分离这么多年啊!
家遭遇灭顶之灾,孩子闻得噩耗赶回京,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扛得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身首异处,骨肉分离……
十六岁的少年那还十分单薄的肩一下子就垮塌了。
混混恶恶受着皮肉苦刑,留着一口气,只是为着还活着的家里女眷和年幼的弟弟妹妹。
被流放的这两个多月,每日睁眼闭眼都是这孩子被折磨得几近麻木,眼里只有一片死气的模样,身为母亲,她有那么几次都要脱口而出。
孩子,去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何苦再为了她们几个都不知能活几天的人撑下去?
终究,还是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私了。狠不下心开这个口,却狠心地看着儿子这么一天天生不如死地撑着。
“是娘,都是娘……珩儿啊……”她吃力地想扒拉埋压着儿子的两具尸体,哭得满面血泪。
几个老弱妇孺一解了锁都扑过去,七手八脚扒拉开那两具对她们来说健壮且笨重的尸体,好容易扒出了那满脸是血的少年。
“大哥哥!”
“珩儿——”
娘几人饥黄污糟的脸上,痛苦又绝望不敢伸手去探少年鼻息,不敢确认面前的血人是否还活着。
幸好,那瞪大着双眼仿佛死不瞑目的少年,在一声声凄厉的悲嚎中,一双淌着血的眼,忽然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悲鸣骤然静止。
然后,混沌里挣扎着想清醒的少年被抱了个结实。
萧珩的神情有些呆滞。
他怔怔地被明明已过逝十多年的母亲抱在怀里。
目光缓缓移动,边上是后来惨死的妹妹,一改往日对他这个常年不着家的哥哥的不喜,隔着母亲紧紧抱着他。
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无声地落泪。
还有,颤颤巍巍向他走来的祖母,和三个年幼的弟弟……他连气都不敢喘,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只要眨那一下眼,眼前的一切都如泡影般全都消散。
一如这么多年他做过的所有的梦。
全身的疼痛刺激着萧珩的神智,遭受着的疼痛折磨,提醒着他这非梦境的证明,他清晰地感受到滴落在肩头的湿热,还有耳边母亲一声声泣血般的叫唤……
最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边一瘸一拐缓慢走开纤细身影,她手里随意地握着木棍子,发丝凌乱,面上青肿有伤,一身狼狈……
——或许,这一次真的不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