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些天耽搁太久了,光靠两条腿赶路,江家人到时还剩不剩半条命都难说。
放以前就算了,现下这情况,他们可不敢怠慢。
再说,哪怕他们二人狠得下心让江家人徒行,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叫这煞神走路而他二人自己骑骡子坐车。
保不齐届时所有人都只得牵骡走路。
那还不如遂了麦序的意思,进出城时让江家人走一小短路装装样子便成。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
所以白日里麦序只是提了一嘴,何志便爽快地答应了,还自告奋勇明日带路前往畜生行挑骡马和车。
见她不为难,萧珩点头,“好。”他想了想,“银钱都记在账上,我出。”
听这话,麦序侧首回他一眼,心道:当然是你出。
现在花的每一分钱她可都笔笔记下,任务完成时,她不会落下哪怕一个铜子。
说到这个,麦序提了一嘴刘家想收买解差以刁难她的事,“五十两还挺小气的,何志不肯收,我就给了他们二十两。”
剩下三十两都是她的了,她没打算分他。
萧珩不觊觎她的银子,只道:“他们是不敢收。”
哪是不肯?就那两个幸存下来的,看她的目光可比看他们当头上司都畏惧百倍。
这两天又因着刘家那般有财有势的人家说倒就倒,威慑力不比要杀他们一家小。
麦序:“无所谓,只要能办事我就不为难他们。”
倒是真不爱计较。
萧珩:“嗯。”
二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来回走了几圈便回官舍。
看到他们回来,差役们都暗暗松口气。
第二日大家各忙各的,为接下来一月的流放路途做充足准备,麦序除了去买骡车,还忙她的事情。
在韶县一共停留了六日,第七日天未亮一行人老老实实带上枷锁出了城。
麦序雇了人将骡车赶出了城约莫五里后,便让车把手回城,没想到那车把手翻手捧了一包东西递来。
“马姑娘,这是主家命仆给您的。”
瞧着是个实在汉子,但一口头,那老实劲就破了。
麦序:“你家主是……王家?”看这汉子身板挺直一看就是练家子,面上有几分正气。
那汉子背板挺直,只面上带笑,并没有点头,也不否认,“家主谢过姑娘义举,这些都是家主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麦序接过,还挺沉,她没有打开,只言了谢,“那劳烦兄台代我谢过主家,来日有机会定登门拜谢。”
汉子:“好说,仆定会将话传达。”
抱拳拜礼,汉子转身返城去了。
待人走远后江家一行人这才鬼鬼祟祟汇合。
“那是何人呀?怎的还给这么大包东西?”围过来都好奇这一包是何物,只有萧珩目光微沉。
还未打开,一行人便听到了车马声,纷纷转身望过去,还真是一行车马,跑得急,后方尘土飞扬。
本以为是同样一大清早赶路的,没想到马车急跑到离他们十来丈远时,车速便被勒减下来,慢慢停在了他们身边的路侧。
“……?”
麦序将包裹放在骡车上,往外走了两步,迎面从马车上跳下来车把手,搬下板阶,候着马车里的人撩帘出来。
是年轻的一男一女,看长相倒像是兄妹,衣着华贵却款式低调不奢靡,神情从容有涵养。
下了马车二人面上带着笑意,各先先礼拜好,“在下李怀之,舍妹婉婉。今日出门往南的普陀寺给祖母求福,不知可否与诸位同行一段路?”
二人面上和善,目光在麦序身上,也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麦序:“怀之兄,婉姑娘。”
双方拜礼,除了小的几个还有些茫然,几个大人乃至两解差都心知肚明。
来人是李家人。
只是叫人诧异的是,来人居然是李家嫡子嫡女,可见前来心意有多重视。
韶县能与刘家抗衡的只有李家,两家来回撕扯了这么许多年,谁都压不倒谁。
如今贸然跳出个年经轻轻的小女娘,也不知其背后是何方神圣,但这办事能力确实有两把刷子,想必其后之人也不容小觑。
李家感谢是真,想结交亦是真,当然也有一些忌惮。
李怀之长得清俊,一派书生模样,“舍妹平素不爱出门,与姑娘倒是一见如故,又同路,甚是有缘。不如与江小妹妹一同乘坐马车好叫舍妹也有说话的伴儿?”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大家都听懂了,麦序与萧珩对视一眼。
“不知这普陀山可离得远?”
那叫婉婉的姑娘笑得落落大方回道:“倒是不远,二十多里路。”
看得出来不是头一回去。
既然对方诚恳,麦序不扭捏,“那就打扰二位了。”
话落,就感觉一道视线,她扭头对上萧珩平静但深沉的目光时,愣了愣,有些不解:“怎么了?”
少年直勾勾看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微低,“无事。”
说完,招手让年长些的弟弟搀扶他转身走向昨日新买的骡车,当着李家兄弟和仆从的面大大方方上去半靠躺好。
这看着不像流放的,倒像是出门远游的。
何志二人假装未看到李家人诧异目光,招呼地渴了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有车代步,一天百十里地没有问题。
李家的马车是双马,可见其豪华。
马车里宽敞明亮摆设也漂亮,小茶几上还摆了精致的点心。
这李怀之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他虽也一同上了马车,却只坐在车口处,且帘子始终挂起,叫人对马车里面一目了然。
前面两骡车、骡子先行,马车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速度倒不快,所以马车里也平稳不算太晃。
江落月贴着麦序坐得安安静静,看起来就很乖巧懂事。
“落月妹妹尝尝,都是刚做出来的,还温着呢。”李婉婉将茶几上的点心推她面前,面上的笑很有感染力。
小姑娘扭头看贴着坐的麦序,得到她点头首肯后,才伸手。
这些精致的点心,曾几何时也是日日都有的。
但她都快忘记这些美好了。
麦序看着小姑娘眼尾红红,也不挑破,而是背倚着夹了厚垫子防撞的倚栏,目光清明看向李家兄妹。
“听闻怀之郎君的舅父今年春闱一举夺魁,二元及第,只待来年三月了,恭喜。”
她说得平静,祝贺却也是真情实意。
兄妹二人却面色都变了。
今年春闱夺魁之人,乃清吉崔氏。
但,外人却不知,李家夫人便是清吉崔氏另一脉。
面前这小小女娘张口就来,可见其背景恐怖如斯!
李怀之搭在双膝盖的手不自觉握紧,面上维持着涵养,有些艰难挤出个笑来,“姑娘……从何得知?”
便是整个韶县,除了李家内部,几乎无人知晓!
这马氏女娘到底何方神圣?
麦序不答反问:“不知另舅可有提过,来年殿试后是留京城,还是外派?可有可能往南边来?”
李怀之目光探究看她,“姑娘似乎对舅父甚感兴趣。”
“江家遭遇灭顶之灾,朝堂倒有些忠义之士出头,另舅崔栩也在程文馆奋笔疾书一篇好文章,虽未提半句江家事,却字字都为江家鸣不平。”
麦序垂眸,敛了眼中情绪。
旁边双手捧着点心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起停止不动,这会儿她听懂了,大大的双眼储满了水,扭头看身侧的表姐,又投过去看车门边的李家兄长,几欲张口都发不出字来。
原来,原来外头有人为江家鸣不平过,原来外头的人并未全信了那些奸佞的欲加之罪,信江家是无辜的!
麦序瞥了一眼身能小姑娘小小的肩膀抖动得厉害,到底不忍心,抬手按了按发丝有些枯糙的头,揉了两下。
车内气氛有些压抑,李怀之鼻头发酸,“舅父他……还未有机会入仕,能做的,仅此而已。”
崔栩虽未入仕,但其背后有整个清吉崔家,所以他敢说,敢写。
朝堂从来都是千丝万缕,但如今这个朝廷却腐朽不堪。
像崔氏那样的世家又该何去何从?
今日有这样一个江氏,明日谁又能预料不会有那样一个崔氏呢?
麦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回答前面李怀之提过的,“我祖母娘家姓郑,与崔家一位老祖宗是手帕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