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低声婉拒:“奴婢手脚粗笨,怕做不好。”
闵仪怜罕见泄出一点情绪,耐心问:“字呢,又识得多少?”
采芹僵直着背,如实答:“简单些的倒是会念。”
轻叹一声,闵仪怜招手:“将茶盘放下,我一样样教你,日后还需你在旁侍候笔墨。只要有恒心,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攥着托盘的手紧了紧,采芹依命将其放下,先仔细净手束袖,才在夫人的指示下推墨缓缓磨着。
提笔欲画,闵仪怜心底却一片空白。
一滴墨色忽晕在纸面,她索性随心意而动,一杆笔在纸上狂碾而过。
公羊青雄多智近妖,平日在外院行走,轻易不碰面;孙高义心宽体胖,时常挂笑,统管王府多年自有玲珑心思;陶氏圆滑刁钻,事事争强,心细如丝。
此三者都是李桓心腹,里外看守,眼下不好琢磨应对。
那么采芹又有何特殊?
此人不通文墨,不善女红调香,性子僵直不刁滑。据说是李桓从外州买来的农家女,究竟凭什么能在后院与陶嬷嬷分一杯羹。
闵仪怜疲于应付,却又不得不尽快融入王府,才能为日后逃脱增一分机会。
与他在同一片幽僻天空下的每一刻,都无法深眠。
自入宫起,她跪过李瑛,跪过各路太监,跪过老嬷嬷,也跪过宫妃。每日都要对人屈膝行礼,笑脸相迎,若能免于麻烦,让人以为她收了心最好不过。
但,也不能太绵软。无法御下又如何找寻漏洞,如何避开耳目寻求时机?
正理顺思路,一条手臂悄无声息从后揽住纤腰,坚实的胸膛旋即贴近,将她牢牢固在怀里。闵仪怜瞬间浑身僵麻,肝胆俱骇,攥笔的手一抖,却被稳稳拖住。
“画什么呢?”沉邃的男声飘过来。
空白的视线重新清晰,落回眼前的书案上。沉水香探入鼻间,灼热的气息喷在外露的脖颈上,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惊得身躯无法动弹。
采芹已知趣地退到外间。
只剩她与他。
世界都静默了。
还是怕,还是恨。
半分不愿与他亲近,忘不掉那些死去的人。
捏住她几根纤弱无骨的手指把玩,李桓携着那手将笔搁下,从后看她今日穿着。
葱白遍地金妆花对襟长袄,蓝色缠枝四季花织金妆花缎裙。堕马髻上有金凤簪,金蜻蜓簪点缀。这样的衣衫才与她相配。
穿在少女身上,华贵又不失风雅。
闵仪怜忽觉耳垂被捏住,粗糙的指腹缓缓拉扯,圆润的垂肉可怜地被揉捏红|肿。那手不时触碰耳廓、面颊,她下意识偏过脸,却骤然被捏住下颌掰过去。
撞入他漆黑的眼底,她垂下鸭绒般轻薄浓密的睫。
下颌被抬高,他迫她直面自己,又问:“板着脸做什么?”
又露出那副呆呆的样子,闵仪怜嗫嚅:“没有。”
他看她天光下嫣红的唇,看她面上的细绒,最后是那双藏起情绪的眼。心底轻啧,还是那般孤高,无法释怀旁人的死。松开钳制,他不知从哪里捻起一对金镶玉葫芦耳坠。
极精巧的工艺,玉葫芦下带一点红,妖娆又璀目。
靠近,亲手将耳坠挂入耳洞,他挑眉看了良久,在她耳边问:“可还喜欢?”
闵仪怜轻轻点头,右手却再度被捏住。李桓颇有兴致,睇寻她藏在幽密中的眼珠。二人一同执笔,在画纸上纷飞蝶舞。
她每刻都在受煎熬,掌心逐渐蕴起一层薄汗,在他铺天盖地的气息中将要窒息。层层叠叠浮躁的心绪要把自己绞死,手指麻木地被握住移动,任由他牵引掌控。
在她终于支撑不住,手指微顿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时,李桓满意却不满足眼前的恭顺,也终于大发慈悲暂时放过了她。
他看那幅凌乱不堪的画,真不知画的究竟是兰花还是杂草。
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闵仪怜从李桓怀中躲出去,刚想福身告退,又被他迫近一步。她强耐着没有动,就算虚与委蛇逢场做戏,她也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接受,而不是此刻,不是此刻……
垂目看她的纠结,他最后一次问:“这么久了,不好奇你爹娘的消息?”
猛地仰头,闵仪怜怔忡,水目莹润。极忧虑是辽东有坏消息传来,毕竟是北方兵乱之地,常有外敌骚扰。又怕是爹积郁成疾,他那样的人,再坚韧也受不得被污蔑成贪官。或者是娘……
揽她的肩头入怀,李桓语调沉稳有力:“是好消息。”
这一次,闵仪怜主动仰头,焦急地等他的答案。
掐了掐她依旧消瘦的脸,他叮嘱:“好好用膳,猫儿似的。晚些时候本王再来看你。”
她垂首,点头。
-
入梅园时,已近子时。
小婢提灯带路,打起厚帘引李桓入正屋。屋中灯火通明,佳人捧一卷书倚坐在罗汉床上。
鼻腻鹅脂,身段如柳。
是在等他。
闵仪怜扭头,恰见他掸去衣上的浮雪,于是放下书卷,起身做万福礼。
回王府后,李桓还是第一次踏足梅园内室,负手环顾,颇为满意自己的布置。满室精巧物件中,她穿着素美沐浴在朦胧的灯火里,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随意道:“太亮。将灯灭了,只留一盏。”
四名婢女立时用灯罩将几具大灯架内的烛火盖灭,连同原本侍立在旁的采芹也退出去。
夜风呼啸,屋中灰暗又幽暖,燃着安息香,格外令人闲适。
李桓今日束青玉发冠,穿青色织金蟒纹氅衣,褪去外氅,露出内里的云纹交领袍。他撩袍坐下,卷起案几上翻到一半的书,随意翻过几页,不过是普通的传记,又被搁在旁。
瞧她还是白日的穿戴,他饶有兴致问:“陶氏这几日都教你学了些什么?”
闵仪怜依言答:“王府规矩。”
李桓却要刨根问到底,挑眉看她:“哦?这规矩究竟是对内眷还是对本王?”
只余一盏高脚灯台,如水月华越过窗寮映透内室。一暖一冷,光影交错在单柔的肩头。她攥拳屈膝,又朝他行万福礼。
“嬷嬷教得仔细。王爷若想看,我全部做一遍。”
他把玩扳指,没有回应,指着临窗处道:“走了一路,确有些渴,沏一壶茶来。”
闵仪怜垂首,走到鼓凳前提裙坐下。取水,引火,燃金炭,做得一丝不苟,耐心等水烧开。撑手靠在炕几上,李桓瞧她被火焰映照的神情。
一室无言,唯有蒸腾氤氲的水雾。
仿若没有察觉到侧方投注来的眸光,水刚沸,闵仪怜将其从泥炉倾倒而出。垂目压步,提着紫砂壶走到罗汉床前,将冲泡过的天池茶倒入紫砂杯中,搁下茶壶,又回退两步立在床前。
李桓执起盏托,呷一口旋即放下,终于准备道出辽东之事。
“坐。”
闵仪怜顺从地坐在床沿,他却不满,一手按在边上,缓声命令:“到这里来。”
眼见她坐得近了些,李桓语调平平:“数月前本王曾派公羊青雄去过一趟辽东,他停留了半月。你母亲与妹妹尚可,闵守节的情况却不好。他水土不服以至引发旧疾,病了好些时日。边境军营里医师不多,所幸公羊青雄善医,又带去珍稀药材,临走前你父亲的身体才有起色。”
不顾厌惧,闵仪怜掀眸去看李桓的神情,他一双幽亮的眸恰也射向她。她旋即避开,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
“本王安排一位姓孙的千户照拂他们,莫要忧心。如今闵家虽还住在卫所,却不必参与作战与修筑防御工事,平日只播种开荒,不会有性命之忧。待风声过去,孙千户会选几个人顶替,届时就将他们接出来养着。”
一封信忽被抽出递到她面前,闵仪怜立刻就着烛火细看。为看得更清楚些,她扭身正对李桓,伏在案前一字一字描摹爹娘熟悉的字。末尾,甚至还有一段小妹青涩又故作轻松的留言。
当然,信早就被拆开过。
眼眶不觉干涩,一颗心终于稳到底。
“王爷大恩,我当时刻谨记。”眸光变得莹润可怜,刚准备下去行礼,她的手腕忽然被拉住朝前一扯。
猝不及防失去重心,闵仪怜险些扑进李桓怀中。她及时撑住手臂,上方的声音却倏然冰冷:“若当真心存感激,你如今的自称应是妾。谨记自己的身份,是谁的人,才是遵守王府规矩。”
手腕还被紧紧攥着,那力道逐渐收紧,手与小臂之间无法弯曲。吃痛之下,若想舒坦只能借力趴在李桓怀里,她却偏握紧拳,生生将指骨磨压得泛白生痛,僵直地立在那里。
嘴里却乖顺应:“妾知错,请殿下责罚。”
“责罚?”他稍放缓力度,“是责罚你心有怨恨不甘,还是责罚你……住进杨俭的别院,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今有时间了,好生同本王说说,他将你藏到高阳是不是准备安一个新身份,八抬大轿迎娶进门?你高兴吗?抬起头,看着本王回答。”
闵仪怜抬头,就见他满面阴鸷,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慑人又古怪。
斟酌良久,她才缓声张口:“妾与世子之间从无男女之谊。不过是在临清时出手帮过他,他还了一回。”
“家中出这样的事,若非殿下相帮,费力层层打点,妾如今哪里能得知双亲平安的消息。妾的父亲恐怕熬不过寒冷的冬日,若爹娘被捉去修补河堤出了事,若庆王要赶尽杀绝,妾都没有法子。心中是曾有怨,但更怨自己过于胆小软善,至今对那些死去的人心怀不忍。先前是妾执迷不悟,此刻看过信心里唯有感激。为让妾心安,请殿下责罚。”
听着满口的“妾”,李桓忽而轻哼:“伶牙俐齿。”
此次为捉回闵氏,一得消息他亲自追出城。看车队情形,猜出她早已混入人群,逃之夭夭。擒住另一队南下前往庆都的人,逼问出部分计划,又推测出她的大概落脚地。
竟意外得知,她曾与杨俭独处长达一刻钟,这点时间当然做不了什么,可她对其也不是全然无情。他一直忍而不发,就是要看她是不是当真收了心,不再奢求杨俭还会来相助。
闵仪怜刚松口气,攥着她的大手忽而猛地一扯,她旋即被李桓捞入怀中。惊得要下去,却被他箍住腰身。
四目相对,她不敢再动。
那只手移到发髻旁,将发簪全部取下。青丝如瀑坠下,光滑得如同绸缎面。一股发丝轻轻捶在他手臂,旋即滑落而下,有些痒意,还有一股皂香。
他锐利的眸射向她:“最后再问一遍,你对杨俭有没有过妄念,盼他娶你入府做正妻,在山东时想过吗?敢说谎,我就……”
她抢白:“只有殿下!”
“从定亲那日起,妾就是殿下的女人。若您没有寻来,即便世子愿意娶,妾也不愿屈从,从来不喜他,从来没有妄念,不论何时何地都是这个答案。也请殿下……莫再恐吓。”
此话背后的深意其实是,若非使计强逼,若非眼下迫不得已,她谁也不喜,而今入府只能认命?虽不认为闵氏会是遵循名义的人,心头寒意却渐渐淡去。
李桓勾唇,这话难听却也坦诚。
大掌顺着脊背钳住后脖颈,闵仪怜微僵,下一瞬那手猛往前推,唇倏然被吻住。
李桓只凭本能叼住樱唇吮吸啃咬,她又痛又怕,既抗拒又惊愕,将双手抵在他的胸膛,身体下意识地剧烈挣扎。
他却不肯轻易松开手,另一手捞紧双膝,将她整个人打了个转固定在怀里。强势撬开紧闭的唇驰骋,将零碎的求喃尽数锁在气息勾缠中。空气都是滚灼的,舌尖忽而一痛,他蹙眉停顿,扯了下唇,顷刻又含她的下|唇,甜涩的血腥味散开。
室内长久地沉默,唯剩他越发粗|重的呼吸。在气闷窒息时,闵仪怜终于被放开。
满室旖旎,李桓盯着她因呼吸不畅隐隐酡红的脸庞,潋滟受惊的眼,水润破口的唇,又生出一股隐秘的新奇。
耳坠儿一摇一晃,血红的色彩在昏黄中晃了眼。漂亮的小蝴蝶,颤栗振翅,被牢牢拘在怀中天地,好乖,好可怜。
他耐着性儿安抚:“再也没有人会放火烧你,没有奴婢敢差遣你。好怜卿,把手松开,嗯?”
闵仪怜惊惶地发现,炕几上仅剩的灯盏不知何时候被灭了。周遭漆黑一片,他又俯身堵上。这次却一点一点吻,每过几个呼吸就将人放开,凝目看她的反应。
在他细腻的描摹中,她羞辱又无措,整个人僵住,索性闭眼什么都不去看。殊不知这样青涩的反应落入他眼底,更像一种默许。
最后一次两唇分开时,发出极轻一声“啵”声。
后背一直被大掌托紧,唇瓣钝痛酥麻,她毫无力气,说不出是什么情绪,退缩的将脸埋起来,听他轻唤:“卿卿,此刻我却看不清你的神情。”
撑掌捻起盏托,李桓将已凉掉的茶水喂入她口中。浓醇清凉的茶水灌入喉管,闵仪怜清醒些许。
灯台重新被点燃,他将之紧握,凑近看她的脸。她仰面乖顺地半躺在他怀中,烛火映在那对琉璃瞳中,眼睫落下阴翳。唇上终于有了血色,却过分红|肿糜|烂。
他心念波动,意犹未尽,俯身欲落下最后一个吻。
同一瞬间,闵仪怜察觉到了汹涌蓬勃的意动。
她忽然撑住他的肩膀往后踏去,旋风般退到屏风前。若不是尚存最后的理智,几欲破门出去,拔足狂奔。
毫无防备,灯油倾倒在掌面,灼烫滚烂皮|肉。李桓轻蹙眉心,拂去热油,将灯台放置平齐,才抬眸看对面如惊弓之鸟的女子。
这样的她反倒有几分在临清时的风采,鲜活生动,而非木讷的活死人。
闵仪怜轻轻喘气。
这种事只有成婚前夕才会由母亲与专门教导的老婆子指点,和该是与心意相投的夫君做,是含羞带涩的亲喃,是欢喜小心的试探。她稀里糊涂地入府,对情|事一窍不通,如同深海中的残叶,在排山倒海的狂涛中被攻城略地,胸腔不断起伏,终于抑制不住散出一点恨来。
而这一点恨,被李桓敏锐地捕捉到。她疲乏至极,沉默以对。
方才的温存荡然无存。
他却未如想象中生怒,眉眼难得风流,眼尾带着未曾餍足的轻佻。
“你身子未养好,算着孝期,本王能做什么?”许久未曾如此,他亦不好受。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手掌心反复摩挲微颤的娇颜,带着安抚施恩的意味,“本王要去浙江巡盐,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安安分分等着本王回来。有想要的物什寻孙高义,至于礼仪,累了便歇息,不用太过遵从陶氏的话。”
心登时狂跳不止,闵仪怜压下亢奋,恭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