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婢女从前本也胆小木讷,没成想才跟她多久,倒也变得伶牙俐齿,生出几分气性。敢于与大管事辩驳,力证自身清白,是个能担事的。
提前赶回,他还未来得及询问孙高义,要记录她平日言行的册子。
此刻直接问:“她近日,都在做什么?”
采芹不敢隐瞒,回答:“夫人用膳虽不多,却一日不忘。每日按时饮药,之后或读书绣花,或同陶……嬷嬷学习王府规矩。若天气好,会去晚风楼作画赏景,或者在湖边坐着。夜里闲来无事,也会同奴婢们闲话家常。”
李桓听罢,却问:“只有这些?”
采芹不解,倏然对上他锋利的眼刀,心一紧,察觉到上座的人动了,立时重新跪下,将心中疑惑尽数吐露:“今日奴婢被陶嬷嬷冤枉,若不是夫人恰好饮茶,奴婢也不会想起芜须叶与龙井相遇会变红,以此自证清白。陶嬷嬷强势,平日待夫人多有不敬,夫人却极少反驳,性子温谦。她待奴婢也极好,为此陶嬷嬷没少为难妒恨,夫人见了常在中间转圜。我们的矛盾,却没能缓解。”
“倒是聪明。先让孙高义辛苦些,兼顾内宅。跟在他身边多学,梅园且先交给你。若做不好,就不必留了。”随意一摆手,李桓又往内殿去。
一番话竟就轻飘飘得到主事梅园,甚至是内宅的权力,采芹却笑不出来。她软坐在地,眼尾沁出泪,却飞快抹掉,只觉劫后余生,强撑着走出门。
昏昏沉沉睡到傍晚,闵仪怜睁眼,腹中已不再绞痛。忽见李桓坐在圆桌前正对她,便自己撑身靠在软枕上。
三足几上放了一杯温水。她取过来,一点一点喝了。
直到饮尽,李桓才开口:“陶氏与采芹间的矛盾,卿卿是当真不懂,还是有心不管?今日之事究竟如何,自己说。”
轻咬下唇,闵仪怜面露无奈,弯唇答:“今日之事妾的确早有预料,将来会有那么一日,但从不能把控。陶嬷嬷是殿下的奶母,情谊深厚,而妾不过刚入府。就算起冲突,妾说不愿同她有来往,不愿学规矩,殿下会如何想?”
盯着她的眼睛,李桓发觉她竟露出一些从前才有的锐气,不觉放缓语气:“你是主,她是仆。就算她仗着资历做你的主,你来寻我,难道我还会向着她?”
闵仪怜不回答,只是轻点头:“是妾错了。”
心中一噎,李桓无话。
他会向着闵氏,但对于陶氏也不过是呵责几句,依旧会令其管束梅园。他本就不满她的不驯,日子一久,又有陶氏进言,届时如何他此刻不能断言。瞧她那委屈的样子,恐怕心底并不觉错了。也罢,的确不是她的错。
他冷硬道:“继续说。”
闵仪怜语调轻缓:“相比之下,采芹坦诚率直,妾自然与其更亲近。陶嬷嬷对此不满,妾起初也试着调和,却没有奏效。陶嬷嬷怒气日重,时常借故停留在寝房,不料她竟敢取走耳坠。妾这才想到借茶水提醒采芹,也的确想要顺势将嬷嬷调走。”
李桓忽而问:“那今日为何偏偏是龙井茶,何时知道龙井与芜须相遇会变红?既知这些,血崩之事是否提前知晓?想清楚了,再回答。”
“妾,不知几种食物会相克,这种伤身之事妾不敢做。血崩当真是意外。”闵仪怜面无异色,直视李桓,“至于芜须是早年从一本游记中知晓,妾知欺瞒殿下的后果,所以从不敢有此念。龙井……是因为殿下喜欢,所以府中各院常备。”
“你说的,是《灵璧先生集》。”李桓依旧盯视着她,“孙高义,去取。”
外间响起脚步声,闵仪怜仰靠软枕上,无言无惧。不过一会儿工夫,孙高义气喘吁吁地进来,将一本游记捧上,又垂首退出去。
李桓一页一页翻开,他十分不喜游记中油腔滑调的故事,涉及三教九流,粗俗与前文不可比。所以从没有细看过,许久,却真翻到一条。
话说灵璧父女游福建时,偶然发现两种食材相遇会变红。当地还有人特地将其冲泡制成冷饮,卖给往来的游人客商。
味美甘甜,对身体无损。
至于其他相克的食物,游记上记载的确实没有今日几种。
合上游记,李桓道:“从今日起,本王不会另派嬷嬷教你任何规矩。既然采芹得你心意,就叫她暂且管着梅园。四个婢女实在太少,明日再叫孙高义拨几个过来。哪个婢子惹你不快,大可直接发落。”
她坐在床上,双手平齐:“谢殿下。”
李桓又问:“想不想吃些东西,本王命人摆一桌小菜?”一路疾马赶路,他也整日滴水未进,此刻确有些饿了。
闵仪怜依旧侧着脸,无力地摇头。
他倒也没强求,令她重新躺下,嘱咐:“方才大夫在外间的话听到了?这一月好生调养,天气还凉,无事不要出门。本王得空就过来看你。”
她叫人进来,重新换过衣裳,身上舒坦了。李桓也用了膳回来,一度陪她到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