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姨娘转头看向桃蕊：“你哪里的钱买园子？”

桃蕊没有钱。

她看向长守，用目光向他求助。

长守道：“姑娘跟一位老婆婆学习了采药卖药，赚了些钱，开了药铺，雇我为姑娘经营，之后药铺规模变大，成为医馆，医馆经营很好。”

“仁术医馆？”

仁术医馆短短一段时间，就声名鹊起，叶姨娘也听说了。

桃蕊保持镇定，决定少说话，免得跟长守说的对不上。

“仁术医馆背后的老板是你？”叶姨娘难以置信地看着桃蕊。

桃蕊看了长守一眼，对叶姨娘道：“是我，又怎么样？”

叶姨娘发灰的眼睛像蒙尘的窗户，她惊讶地看着桃蕊，道：“不可能，你是个废物，我看着你长大的，你明明是一个废物，又懒又馋，又蠢又笨，你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桃蕊本来很没有底气，可是一听叶姨娘说这些话，这些年来的痛苦愤怒回忆瞬间全涌了回来。

她站了起来，忽然发现叶姨娘没有记忆中那么高了。

“你希望我是废物，怎么看我都是废物，你想象中你从未出世的孩子是凤凰蛋，因为你觉得你是凤凰。”桃蕊冷笑着说，“可惜，我没有被你日复一日的言语摧残毁坏掉，你想象中的孩子也从未出世，你不是凤凰，而是目空一切的好斗野鸡，你想象中的凤凰蛋从未出来。”

桃蕊戳中了叶姨娘内心的痛处，她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她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惨白，像被什么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桃蕊并不觉得愧疚，这些年来，她是被带有腐蚀性的侮辱话语浇灌长大的。

你是个废物，你又懒又馋，你什么也做不成，你注定要失败，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一定会比你强，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他一定不会像你一样这么差，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他会继承绾家的家产，我就可以成为绾府的正室夫人，如果我有一个孩子，一定比你强上千倍百倍，因为我就比你母亲强上千倍百倍……

到今天，桃蕊终于把她心底里的愤怒说了出来，洗去了叶姨娘淬在她身上的毒，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洗去的，她都不在乎。

叶姨娘咬着牙道：“你就是个废物，又懒又馋，又蠢又坏，天生讨人厌，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还是看不起你。”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桃蕊站起来，对着叶姨娘的背影说：“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这么对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叶姨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门槛。

桃蕊瘫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正厅变得极其安静。

永心低声道：“好个老妖婆。”

桃蕊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嗓子变得十分干涩：“我太累了，得先休息一下。”

她慢慢地穿过偏厅，走进卧室，扑到床上，抱着被子哭了起来。

当初，母亲离开，不知踪影，一年后，父亲把叶姨娘接进家里，跟桃蕊说，叶姨娘以后会照顾桃蕊。

叶姨娘对桃蕊说：“小桃蕊，我以后会像母亲一样照顾你，看着你长大，你是我心里的小宝贝。”

父亲在身边的时候，叶姨娘像她说的那样，对桃蕊百般照顾怜惜，无微不至，可是，背过父亲的面，私下里时，叶姨娘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厌恶和怨毒。

从那时开始，桃蕊变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但在当时，还仅仅停留在背地里的眼神上，在桃蕊的生活起居上，叶姨娘并不敢如何苛待桃蕊，可当父亲离开边城道，不在桃蕊身边时，叶姨娘把桃蕊从豪阔华丽的绾府，赶到了绾府北边一个小巷子里的小破院里，桃蕊的的侍从侍女怕跟着她吃苦，只有细月一个人愿意跟着她搬家，其他人都留在了绾府里。

刚开始的时候，叶姨娘常常来她的小破院视察，她时不时就会听到“你是废物，你很没用，你讨人厌，你很丑，你很笨，你像你的母亲一样恶心”一类的话语。

日久天长，桃蕊看到了叶姨娘看到的许多东西，比如她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得特别干净整齐呢？为什么她的仪容总是不甚整洁美观呢？为什么她那么愚笨迟钝呢？为什么她那么没用呢？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浪费了水，浪费了白菜，浪费了粮食，浪费了阳光，浪费了空气，浪费了土地，每多活一天，都要向天地告罪，她身上多了那么多罪过，她是个天生讨人厌的人，对不起很多人，对不起天生地养……

房门被敲了两下，长守的声音在门外道：“姑娘。”

桃蕊擦了擦泪水，道：“我是个讨人厌的人，你为什么还来跟我说话？”

说完这话，桃蕊觉得自己更加面目可憎了。

长守推门进来。

桃蕊别过头，面向里面，不想让长守看见她的脸。

她听着长守走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桃蕊的眼泪不停地流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本来站在满是阳光和鲜花的草地上奔跑玩耍，忽然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坠入了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