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举人其实对它们很熟悉。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就是用着这样一双手,挥洒着笔墨,写出了锦绣文章,中了举人,得以衣锦还乡。
但是他从不曾像今天这样细细打量过它们。
所以他也就不会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手变得这样苍白、冰凉。
就像他从不曾对着镜子好好打量一番自己如今的面庞。
那是和这双手如出一辙的惨白。
就像他抛下妻儿跟随着丁大人离开,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从不曾有一次想起过被他留在这一室贫苦之中的芙娘与阿大。
他早已忘记自己从前的样子了。
连自己的名字都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一旁的李明珠虽面上不怎么显,心中的讶异可一点都不比那布裙妇人少。
原来,她们竟是与这么一个已死之人同行了一路吗?
转念一想,又有些恍然。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脸看上去那样苍白。
细想之下,李明珠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连瞳孔都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姜问心倒是一副早已知晓的样子,半点不见意外,双手抱臂,神态自若地旁观。
这时,呆立了半天的叶举人突然动了。
他艰难地抬起脚,踉跄着向屋内走去,眼中满是悲痛与懊恼,心中万般情绪翻涌。
果然,屋内停着一具漆黑的棺木。
一见到这具棺木,叶举人迟缓的步伐一下子就加快了,似乎是想快些赶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越急越乱,跌跌撞撞地走了两三步之后,叶举人直接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倒,直接扑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双手惊慌地在空中乱抓一阵,却只是徒劳。
“砰!”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没能预想得到。
像变戏法似的,叶举人一接触到地面,整个人就化作一道烟雾消散了,只留散落一地的衣帽鞋袜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这里真的曾有这么一位叶举人来过。
以一位已死之人的身份。
那个被叫做芙娘的妇人先前还一副怕极了的样子,见到这一幕,却是整个人都愣怔住了。
她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让人一眼就能看清里头的迷茫与疑惑。
芙娘似乎还没能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这毕竟是一个死了丈夫以后独自一人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数年、辛苦拉扯大年幼的孩子的坚强妇人。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
她那双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只是里面的情绪都没了。
无论是先前的惊恐、慌乱、畏惧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恨,还是后来的迷茫、疑惑,都消失不见了。
那张脸上仅剩下一片空白。
啊——
她徒劳地张大嘴巴,想要尖叫出声。
但滞涩的声带没能做出任何动作,她的喉咙里没有穿出半点声响,只有来自心底的无声的呐喊震得她自己双耳嗡鸣。
芙娘艰难地迈动双脚,用僵硬的步伐跌跌撞撞地冲着叶举人先前的位置跑过去。
“扑通——”
一声闷响,她重重地跪倒在了那摊衣物面前。
颤抖的双手将那件不久之前还穿在脸色苍白的男人身上的锦衣拾起来,紧紧地按进怀里。
“啊——”
这个跌坐在地上的妇人,抱着亡夫新留下的遗物,终于哭嚎出声。
见到她这副模样,姜问心歪了歪脑袋,面上的困惑显而易见。
“真奇怪,”不知是不是顾及到那个跪地哭嚎的可怜妇人,姜问心的声音很轻,“她刚才对着那人,分明除了恐惧就是憎恶,没有半点从前那些人身上的粉红色‘情绪’,为何现在又这样伤心呢?”
是的,姜问心看出来了,芙娘这会儿身上确实是只有纯粹的悲痛,浓重的深蓝色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